脑子里的梨子突然就长了，绿得发亮，沉甸甸的，仿佛手一碰就掉进我嘴里。可这梦忒荒诞了，我明明没动过，就是在那儿看着它们在水里晃。

后来我醒了，认定是自己忒贪，想尝尝甜头，结局把自己困在那片“偷”过来的果园里了。 那不是真果园，是一片从墙壁裂缝里长出来的水洼。水面上漂浮着各种各样的果实，有的像铃铛一样脆，有的像小球一样圆，有的像眼一样黑。我蹲在那儿，假装自己在摘。

实际上根本摘不到，出于摘下来的瞬间，它们就飞回天空，变成一群蓝色的蝴蝶。我试图用舌头去接，舌头却像被烫着了，缩回来，喉咙里冒出一股凉烟。 这时候水里的梨子动了，它们像一群想逃跑的孩子，却跑不到哪儿去。我看到一个穿着破破衣服的女孩站在岸边，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勺子。她问我：“你在偷啥？”我吓得半死，当作是要被抓住。可实际上，我只是在梦里偷了一大筐。女孩笑了，笑声挺尖，像是冰水撞在石头上。她说：“偷梨不算偷，偷的是那份认定甜的瘾。”她递给我一截半枯的树枝，上面挂着几个发硬的皮壳，颜色褐了又绿，绿了又褐。她说这是“苦皮”，吃了能让人清醒。我接过树枝，发现皮壳里藏着几粒极小的种子，像黑色的芝麻。 那时候我还不懂，目前才懂了。梦里的那个梨，根本不是水果，是工夫的切片。每一颗梨代表一段被我们遗忘的记忆。我们平时忙着赶路，忙着看手机，忙着在数据海里捞铜板，却忘了去拔一根草，去闻一块石头，去尝一口没被催熟的水果。

那种甜，不是果实的甜，是生命本该有的那种滋味。梦里的梨子突然就浮起来了，它们不是一棵棵的，是无数根手指头。每根手指头上都捏着一段被忽略的生活。 我伸手去够，手指头却软得像豆腐。周围的景色启动崩塌，变成一张褪色的白纸。

那些梨子变成了一排排竖起来的字，密密麻麻，写满了“应当”、“务必”、“准时”、“完美”。我试图去拆掉这些字，去让字掉下来，变成一般/平平的果核。可那些字忒硬了，像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空气里。我用力一扯，皮屑簌簌落下，发出沙沙的响声，像是在哭，又像是在笑。 我哭了一整晚，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。枕头上全是汗，头发乱得像鸡窝。手机屏幕自动弹出一条消息：“恭喜中奖，奖金到账。”我低头一看，余额里实际上是一串怪的数字，像是梨子的皮囊。我慌了，赶紧去银行取钱。去银行的路上，我看到一个小孩在吃那个关于醒来的苦皮枝。小孩吃得津津有味，眼亮晶晶的。我走到他身边，想给小孩一点，却发现手里空荡荡的。小孩看着我，摇摇头说：“你偷来的东西，没路走。” 那一刻我才明白，梦是身体和心灵在互相拉扯。我们总认定自己是被困在梦里，实际上不是，是梦在拉我们清醒。

那些在梦里偷到的梨，要是真摘下来放进冰箱，第二天早上根本冻不坏，出于那是“活”的，是流动的。它们只会在你梦里存有，一旦你试图把它们固定下来，就会变成标本，变成博物馆里冰冷的展品，再也吃不下，也感受不到那种从舌尖漫上来的暖流。 后来啊，我常在半夜听到水管声在自家水龙头里响。

不是确实漏水，是梦里的声音还在回响。我一般就在那儿傻笑，看着水柱哗啦哗啦往下掉，认定自己又偷了一大盆水。

实际上我不是偷水，我是在偷那份不被打扰的宁静。 有时候我会想，这辈子大约就值这一回了。

这次偷到了忒多。 要是非要给这个梦境加个注脚，那就得承认：我们忒爱掌控了。我们想要完美的结局，想要确定的答案，想要每一秒都像切开的苹果那样精准。可生活本身就是个乱炖包，混杂着香料、醋、酱油和老抽。

有时候你煮汤，味道反而更浓，是出于火候掌握得不好，是出于忒用力撞破了菜籽。 我也曾想过，是不是确实有啥东西藏在心里，一直在偷走我们的注意力。

那东西就是“不确定”。

那就是“或许”。就是那些会突然消亡的梗，就是那些一辈子回应的消息，就是那些在深夜里会突然渗出来的想法。它们像萤火虫，我们贪恋它们的光芒，却忘了它们只会照亮脚下的路，不会照亮头顶的黑暗。 目前我知道该如何摘梨了。

不是去水洼里硬抠，也不是用勺子挖，而是把手伸空，让风来带走，让工夫来带走。就像梦里那些蓝色的蝴蝶，它们飞走了，并不会留下痕迹，它们只是证明过那一刻的存有过。 有时候我会对着镜子发呆，看着镜子里那张脸，和梦里那个少年一模一样。他穿着同样的破衣服，手里拿同样的树枝，在同样的水洼边。他也会哭，也会笑，也会忍不住想：“偷了多少梨了？”他会说：“偷了一筐。” 实际上我们也偷不住。我们偷的是对完美的执念，偷的是对安稳的渴望。我们一直希望生活是一枚被削得挺完美的梨，皮光亮，肉均匀，咬下去全是汁水。可现实总会来一拳，把你扔进泥水里，拍掉表面的泥土，然后告诉你：别做梦了，活着最硬的料就是粗糙的树皮，最苦的汁就是生活的酸涩。 但没关系。 明天忒阳升起的时候，那片水洼里的梨子还会浮起来。新的芽会冒出来，新的花会开放。

或许还会有人站在岸边，拿着生锈的勺子问：“你在偷啥？” 我会回答：“我在偷阳光。” 要么，我会说：“我在偷梨。” 反正都是货真价实的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