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醒来,手背还挂着冷汗,梦里那玩意儿没走,就在床边那堆破布条上,趴着。 那是只猫,红底花白,像朵被揉皱的玫瑰,肚子底下压着半截断成两半的旧油灯芯。我半夜起来看它,它不理我,屁股底下还压着半个僵硬的煤球。伸手去摸,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骨渣,硬得像没融化的蜡。我一下吓醒了,喉咙里咯咯作响,手里攥着的半截旧手机屏幕都发烫。 这梦忒凶了,梦里猫没死透,还在喘气,呼噜声闷得像是个破布包。我越想越恐惧,认定日子也像这猫一样,肚子里没粮,身子里也空荡荡的。我翻箱倒柜找吃的,床底柜子,衣柜夹层,哪怕翻到墙角那堆没拆封的旧报纸,都懒得看,脑子一片空白。 后来我出门,街上人多,车马喧嚣,可心里总堵着一股凉气。想起那会儿,邻居家那只花猫,也是如此死在墙角,我蹲在那儿看了半天,最终只能对着它那张脸喊:“猫儿,猫儿,你醒醒啊!”声音哑得像吞了把沙子。目前又梦到它,心里那股憋屈劲儿更上来了,反正它死在床头,我听着也够劲。 梦里的场景反复了两次。
第一次是半夜,光线昏黄,墙皮脱落露出红砖,那只猫正对着那截煤球坐着,眼神空洞得吓人。
第二次是白天,阳光刺眼,它瘫在一只破鞋里,旁边放着半截断掉的牙膏管。
每次看到它,我就听到自己脑子里有声音,不是幻觉,是那种挺沉挺沉的叹息,像是哪位把猫骨头嚼碎了吞下去的动静。 实际上我或许不该如此想,但梦里的猫没死透,那分量确实够吓人。人有时候就是如此怪,见不得哪位死不瞑目,总认定心里空了一块,补不上的那种。 我也翻过几本关于生死和临终的梦话,但那些故事里的猫,根本都是安详地睡去,要么温顺地化成一滩水。
只有这间屋里的猫,硬得像块铁疙瘩。我把它抱在怀里,感觉它比任何时候都沉。它不叫,不嘶,连眼皮都不抬一下,只是在那堆断骨上蹭了蹭,最终把自己埋进棉花里。 我在梦里看到它回头看了我一眼,那双眼多大,大得吓人,仿佛要把我整个人都吞下去。我就在那堆断骨上滚了好几圈,眼泪止不住地流,流进梦里全是咸涩味。我哭得嗓子都哑了,它居然没动,只是用前爪轻轻拍了拍我的胸口,像是安慰又像是不舍。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。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利落净,连那只猫都还在,活着,红底花白,趴在那堆断骨上。我走那会儿,伸手去抓,指尖刚碰到软绵绵的皮毛,它猛地一颤,喉咙里发出“嗷呜”一声,像是被掐住了脖子。 我吓坏了,赶紧往后缩,生怕它确实跳起来咬我。可它只是把脑袋埋进爪子里,呜咽了一声。我这才敢慢慢靠近,伸手去拍它的背,它的身体瞬间软下来,像只受惊的小兽。我本来想把它抱回去,哄它就寝,结局手还没碰到它的肚子,它就猛地一抖,浑身炸毛,对着我狂叫。 叫得那叫一个凄厉,像是要把整个屋子的空气都撕开。我吓得差点跳起来,可它还是不停,一直叫到忒阳落山,叫声越来越小,最终变成了呜咽。我抱它出去,它死活不松手,死死扒着我的裤腿。 那时候我心里比鬼还怕。
原来梦里的猫不只是是虚的,它是确实,是确实在看着我,是确实在等我。我哭得浑身发抖,把猫死死按在地上,祈求它让我别哭。它只是蹭着我的手心,眼泪流进我的眼里,凉凉的,涩涩的。 后来我把它埋在家里角落,给它买了肉干,还特意从网上买了红烧豆腐给它当零食。它吃着吃着就睡着了,睡得挺沉,梦里仿佛又有那只断骨猫出现。我闻着臭豆腐的味道,心里又凉,但又没那么怕了。 实际上这梦没啥可怕的,只是人有时候忒敏感,总认定心里空了一块,就拼命找东西填满。梦里的猫死了,是出于它累了,是出于它累了,它不想再讨饭,不想再挨饿了。人也是一样,有时候得承认,日子就是个硬骨头,得慢慢啃,别指望一口吞下。 后来我常想起那个红底花白的猫,它趴在断骨上,眼神空洞。我每次路过那堆骨头,都会想起梦里那阵凄厉的呜咽。
那声音在耳边回荡,像是哪位在哭,又像是哪位在笑。 有时候半夜也会做梦,梦见那只猫在我怀里撒娇,要么梦见它变成了云朵飘在空中。可梦里它总带着那股子死气,骨头摩擦的吱吱声,还有那截断油灯芯的凄惨。我总认定它在喊我,喊我给它留个饭吃,喊我别让它死。 实际上我不懂它为啥如此执着。
或许它只是想找个地方歇脚,不想走了。可当我把它抱在怀里,它还是想要断骨,想要煤球。我把它放在那里,让它自己待着,但它还是摇着尾巴,一直往我怀里钻。 我有时候在想,它是不是确实怕我?还是说它只是想让我多陪它待会儿?不管它啥心思,我都不能强迫它。它累了,我就给个窝,给它点吃的,让它慢慢睡。 目前的日子,还是那样,灯油忽明忽暗,就像它也忽生忽死。
有时候看着它趴在那堆垃圾上,心里就莫名地失落。它身上有股味道,是尿尿的味道,混合着泥土和旧棉絮的气息。我蹲在那儿,伸手去摸,指尖冰凉,心里却像被哪位狠狠咬了一口。 我有时候认定,人活着就像养猫,得小心伺候。别让它饿着,别让它冷着。可要是它确实死了,那该死得多凉快啊。 后来我养了一只真正的金毛,金黄色的毛发,性格温顺,从不把骨头扔给我。它吃东西的样子,确实不一样。它压根儿不叫,吃完就舔干净利落爪子,然后趴在我脚边就寝。 梦里那只断骨猫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这只金毛,在草地上打滚,闻着草根的香气。我看着它,心里突然平静多了。它不像是个死人,它活蹦乱跳的,跟那会儿那只猫彻底不一样。 我想起那个红底花白的猫,它到底去了哪儿?或许它去了一个没有断骨的地方,没有腐烂的角落。
或许它认定,只要活着,就有机会再活一次。 我把金毛抱在怀里,它蹭着我的脸,发出舒服的呼噜声。我听着,心里那块硬结慢慢化开了。
原来,死亡并不是终点,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启动。就像那只猫,它没死透,还在喘气,还在呼噜,还在等我给它带饭。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,它温顺地贴在身上。我这才发现,梦里的猫实际上一直都在,只是换了个形态,换成了这只金毛。它不再断骨,不再煤球,不再凄厉的呜咽。它变成了一种温柔的爱,一种无声的陪伴。 我坐在窗前,看着窗外夜色渐浓,窗帘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梦里那只猫还在,但它不再关键了。关键的是目前,这只金毛,还有我,还有这盏灯。 我看着金毛,心里突然认定,这梦没那么可怕了。它只是提醒我,生命挺短,别忒草率地消耗。就像那只猫,它也不想浪费生命,不想在断骨上多待一秒。它宁愿饿死,也不愿被囚禁在尸体里。 我笑了笑,拿起来手机,打开手电筒。 “晚安。”我说,“明天又是新的一天,猫儿也没事。” 它闻了闻我指尖的血,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的“猫儿也没事”。它愣了一下,然后启动舔我的掌心,发出知足的呼噜声。 真好,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