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是个有点冷的夏夜,我整个人像是被泡进了水里,又像是被甩在了沙滩上,两条腿晃得跟坐过山车似的,脑子像灌了浆糊,糊得抬不起头来。正走到小区门口那棵老槐树下,忽地认定手里的红包有点烫手,心也没个着落。
“哎呀,这哪是串亲啊,这分明是去见鬼啊!”我突然抱头猛撞树干,疼得直咧嘴。
我迷迷糊糊地爬起来,嘴里嘟囔着:“妈,我是不是串错了人?咱们家是不是缺个姐姐?”还没等我反应过来,那熟悉的阿姨端着一碗凉粉就冲进了我的视野。她推了推眼镜,眼神有点飘忽:“孩子,你是不是迷路了?”我还没从刚刚的眩晕中抽离,只认定眼前一黑,整个人顺着阿姨的臂弯儿“嗖”的一下就栽进了车里。
“别动!撞疼了我赔你!”阿姨一边拍着我身上的灰尘,一边带着我往隔壁那排红砖房走去。灯光是昏黄的,车窗外全是晃动的树影。我迷迷糊糊地问:“阿姨,这是哪位家?
如何人多?”
“这您也知道?”阿姨笑得慈眉善目,声音却轻飘飘的,“这是您生我养我的家,如何,怕认不出您妈?”
我想说这是您家,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我整个人都在抖,脑子里像是有只兔子在乱撞。
那碗凉粉确实凉得吓人,瓷片在手里捏得粉碎。我一边发抖一边说:“哎呀,我这是串错了,这屋子忒冷清,我……我有点恐惧。”阿姨叹了口气,伸手帮我把披肩裹紧了些:“家里人如何会不欢迎呢?只是怕咱们忒突然,吓着您。”
我们一路晃荡,穿过弄堂,路过几户人家。我总认定自家那间漏风的 attic 不如别人的,外面的世界光怪陆离,而我只是个在梦里乱窜的孩童。路过邻居老张家的院子时,我半眯着眼,认定门口那盏昏黄的灯特别亮,像要把我的心都照出来。
“孩子,”老张头也不抬地喊我,“坐好,饭就让你吃了,别乱走。”
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只见他正满头大汗地往锅里撒盐。锅里炖着一锅红彤彤的肘子香气,隔壁的灶台间飘出蒸笼掀起的白汽。我愣住了,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“阿姨,这……这味道忒香了,我……我是不是仿佛在哪见过?”我小声问。
“傻孩子,”阿姨推了推眼镜,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,“这是一锅好肘子,好粥。至于在哪见过……"她顿了顿,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,“您说不定就是认识的人。”
我还没从“见过”这两个字里回过神来,只认定胸口一阵空间破碎感袭来,手里的凉粉碗飞了出去,“啪”一声砸在泥地上,碎了。
“快跑!别停!”我下意识地想跑,可身体像被钉在原地,脑子里全是那种不清楚的、说不清的画面——有红色的灯笼,有飘浮的纸鹤,还有阿姨推着我往前走的那双眼。
那双眼眸里倒映着这昏黄的灯光,又似乎映着别处熟悉的影子。
“别怕,”阿姨突然伸手捂住了我的嘴,眼神变得深不见底,“我们是在相亲,不是在串门。您认定呢?”
我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,像是要吐出不来啥。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,那盏灯显得更加刺眼。我试图调动所有的感官去捕捉现实——风在耳边呼啸,树叶在枝头沙沙作响,远处传来了车的引擎声。
可是,这些声音忒清楚了,又忒不清楚了,彻底挤不进来我目前的状态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如何回家……"我喃喃自语,声音带着一丝哭腔。
“回家?”阿姨突然笑了,笑得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,“回家,咱们家啊。”
我大脑一片空白,只认定眼前的一切启动逐帧播放。
那处漏风的 attic 突然变得宽绰明亮,窗户上贴着红色的福字,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,阿姨正笑着递给我一双筷子。
那只碗里的凉粉重新变得温热,瓷片在指尖变得圆润整个。
“看来,您就是那个家里的人啊。”我喃喃自语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,“您就是……"
“哪话能如此说?”阿姨打断我,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背,“您要是没来,咱们这儿可繁华了。来,张嘴,这饭凉了。”
我一口咬下去,肉香在舌尖炸开,带着隔壁灶台间的烟火气。
那一刻,我仿佛确实回到了那个熟悉的阳台,回到了那个有红砖房和老槐树的地方。所有的眩晕、所有的混乱,所有的刚刚还在发抖的恐惧,在这一口热汤里麻利消融殆尽。
“阿姨,我是不是串错了?”我又问了一次,这次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“错哪了?”阿姨站起身,指着窗外那轮明月,“错在,您本来就不该走。”
我看着她,看着窗外慢慢亮起的万家灯火,看着那碗凉粉已经彻底变回了鲜亮欲滴的红色。我突然明白,这串亲,压根儿就不是一场好办的宾客往来,而是一场关于归途的确认。我们在梦里迷路,是出于我们忒渴望见到彼此,却又恐惧自己只是过客。
“那……那赶明儿,这碗凉粉还凉?”我问。
“凉就不凉,”阿姨笑了,伸手端起碗,往我碗里又添了几口,“凉了就不好喝了。来,尝尝,这才是咱们家的味道。”
我狼吞虎咽地吃着,恍惚间认定,这哪儿是串亲,这分明是回家。而我,也不再迷茫,不再慌张,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,享受着这人间最真的烟火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