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睡得忒沉,像被按了暂停键的录像机,突然在耳边炸出一声轰鸣,带着股铁锈味——那是它在梦里喊我名字的声音。我猛地从床上坐起,心脏像揣了只受惊的老虎,我也赖着没敢起来,只想看清天上那个不清楚得像块灰布的小人缩在枕头边,手里抓着一把断口。 他是我父亲,七十多岁,皮肤像干裂的树皮,眼窝深陷,嘴角总挂着一丝没擦干净利落的胡茬。
那时候我在城里读书,他在家守着一家三口的饭票,后来为了给我凑学费,把身子骨熬得瘦骨嶙峋。梦里我不懂如何理他,只是看到他像头倔驴,被一记拳头砸得鼻青脸肿,却还要死死盯着我的脸,不肯松手。我抓起枕头朝他砸那会儿,撞得他手腕一软,我们俩滚到了客厅的水桶边,水花四溅,像是一场失控的烟花。 我不记得如何终止的,反正最终是我趴在地上喘气,他站在旁边,裤脚湿了一片,眼神里满是那种找不到北的惊恐。醒来时天还没亮,屋里透着一股霉味,我裹着被子灌了一脑袋冷水,脑子里的杂念全被冷水浇得干涩。 这种梦实际上忒熟悉了,就像我们小时候贪玩闯祸被爸妈揍了一顿,目前长大了,反而成了心里最隐秘的角落。我常想,父亲是为我们活着的,可为啥偏偏是他?
为啥梦里一直被我们欺负成人?或许是出于那些没被看到的委屈,像颗埋在土里发了芽的种子,长大了就长成了刺,扎在人心口最疼的地方。小时候他总说“人人事事皆可为”,可后来我才明白,有些债是跑不掉的,有些伤是洗不掉的。父亲对我的拳脚,有时候是疼,有时候又是恨,就连有时候是恐惧,毕竟他总怕我长大后的路走歪了,找不到回家的方向。 我也试过逃避,梦里无数次试图逃跑,却又总在脚下一软前扑通一下摔回去。
后来慢慢懂了,爸实际上不是来打我的,他是想让我看清自己到底想要啥。
那些打架的画面,可能是他对我“想要”这件事的试探,也是他试图用身体去丈量我的边界,看我还能不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长出刺。 我想起小时候医院里那张挂着一排排红白蓝标识的床,那是我爸最爱的颜色。有一次他回村探亲,说要去给我买件新衣裳,结局回来时只提了一袋米,背影瘦得像个火柴棍。
那时候我总当作他会回来给我撑腰,可现实是,他连自己腿都迈不那会儿,只能任由日子在贫穷里磨蹭。我不恨他,我恨的是他让我见识了啥叫无能为力,啥叫一辈子的奔波。父亲给过我忒多,却没能给我留一个真正保险的家。 有时候在梦里,我也尝试着去爱他,哪怕只是抱抱他,哪怕只是拍拍他的肩膀。他愣着,眉头皱成刀山,仿佛我多给他一个拥抱,就是在跟他宣战。
那一刻我恍然大悟,原来所有的冲突,根源都在“被爱”。小时候父母不爱我们,长大了我们也不敢好好爱他们,便互相碰瓷,把伤痛演成了剧。父亲死前没给我留遗言,只留了一本账本,密密麻麻全是他的收支和开销记录。我翻到最终一页,发现他最终的一笔转账,是给我交学费的钱,备注写着“别忒累”。 后来我有了孩子,回去老家的次数多了,再见到父亲时,他已不记得我。我问他:“爸,您如何不认我了?”他笑呵呵地摇摇头,说:“傻孩子,你记得我,记得就是缘分,缘分好啦,咱俩好好过日子。”可那天晚上,我心里空落落的,仿佛全世界都塌了。 我最近也在研究人生哲学,有人认定生命是短暂的,就像那梦里的棍棒,打完了就完了,何必纠结?可我认定,人生漫长,那些琐碎的摩擦、那些被误解的委屈、那些无法圆满的爱,都在和当下形成。就像那晚打架,实际上是在问自己:当我老去,当我变成一张苍老的脸,我还能记得我爸是哪位,还能记得为啥那些拳头会那么疼吗? 数据上显示,人类在睡眠中经历过约 1.5 万次的梦境,其中每 4 秒形成一次。但这些梦境不是线性的,它们像河流流经峡谷,时而湍急,时而平缓,充满了断裂和重组。我们常常当作梦是诡异的,可潜意识在深处有个挺古老的声音,在拼命告诉我们啥才是值得活下去的东西。 有时候我会做梦,梦见自己站在聚光灯下,台下坐着无数张熟悉的面孔,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在发呆。
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,那些梦里打架的人,实际上都是我自己。我在和那会儿的自己谈判,也在和未来的自己告别。父亲用一生教会我的第一课,大约就是别忒软弱,也别忒倔强,要在中间找到那个平衡点。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着,像极了那晚梦里的风声。我把被子裹紧,不再去想父亲,不再去想那种无力感。我知道,只要我还站在这条路上,只要我还记得为啥出发,休息只是暂时的。
毕竟,爸别看走了,但他种下的那颗种子,已经在我的心里生根发芽,长成参天大树,撑着我撑到我不敢去想那些曾经恐惧和厌恶的事。 这大约就是命运给咱们留下的最终一课:别怕痛,痛是成长的勋章;别怕吵,吵是真的回响;别怕没结局,出于结局里,总有你种下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