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里的冰激凌一直甜到发颤，不像现实里那些超市货架上冷冰冰的方块，像刚出炉的热狗一样黏糊糊，带着点酸涩和奶香钻进鼻孔。

那个吃的人是个穿着蓝白条纹衬衫的男生，我们坐在一起，他递给我一个，我哧溜一下吃了。冰棍滑进嘴里，甜腻得有些腻，像是在舌尖上跳了一支还没终止的华尔兹。他盯着我，眼亮晶晶的，我也没如何看他，就埋头吃，咬下一大口，冰渣在口腔里打转，分不清是冰激凌的寒还是牙的痛。

实际上也没那么痛，更像是某种隐秘的、怕被发现的甜蜜。 那天下午阳光特别硬，像要把柏油路烤得发白，我身上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白条纹衬衫，袖口别看补丁摞着补丁，但摸起来还是软塌塌的。男生站在阴影里，手里拿着一杯半杯的可乐，玻璃杯底还有没喝完的气泡。我们像两个没上钩的鱼，在路边的长椅上游来游去，风一吹，蝉鸣就大了些，吵得人心烦意乱。

实际上我也没多想想他为啥找我，也没想那么多，就想着反正也吃不完，不如就这样接着晃荡。到了点，他肚子叫了一声，我才想起还得付钱，那家伙啧了一声，从兜里摸出那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，塞给我，嘴角还别着烟，被烟头熏得有些卷边。 结账的时候，那个男生提着箱子走了，留下一句“下次见”，声音有点哑，像是刚喝了点汤。我站在原地，手里攥着那张钱，看着那男生消亡在转角。回头再看，他已经不见了，只有那杯便宜可乐还静静地放在冰柜里，像个小哑巴，等着被重新加热。路上车来车往，喇叭声此起彼伏，我加快了脚步，心里那点甜意又散了大半，变成了冷冰冰的失落。 后来我才知道，那个男生是附近一家冰淇淋店的合伙人，每天不靠工资，全靠这个。他负责在寒风里招呼客人，把那些卖相平平的冰块拿出去，让顾客愿意掏腰包；而我，负责在店里整理货架，把那些摆歪了的杯子摆正，把过期的一点点甜味调好比例。别看日子过得慢，没有大道理，没有惊天动地的盘算，但那时候总认定，只要拿着那把刷子，把这一路的风雨都刷平，再画上一圈儿，也算过得去。 目前想来，那晚的甜，实际上不是来自冰激凌本身，而是来自那个男生在冰柜前挑挑拣拣的眼神，还有他递给我钱时那双有些无奈却仍带着温热的眼。在那一刻，我们似乎确实成了彼此唯一的慰藉。夏天的风挺毒，能把人吹得睁不开眼，但只要有个人在，舔一口冰凉的甜，心里就略微暖和点。

那时候没想那么多，也没想那么多，就像目前这样，被冰激凌冻住，被生活冻住，又突然被那抹甜意唤醒。 那天晚上回到家，我洗完澡，把衬衫挂好，想起里屋那杯没喝完的可乐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怪的感觉。

或许生活就像这冰激凌，看似冰冷刺骨，但只要你肯去咬一口，里面实际上藏着的，是比纯糖还复杂的滋味。

哪怕只是这一点点，也抵不过漫长岁月里一个人独处的孤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