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，我在梦里飘得挺轻，像一片刚刚还吹得整规整齐的落叶，不知不觉就飘进了一个没见过的城市。

那里的空气挺甜，甜得舌头一碰就化了，不像我们城市的空气，总带着点水泥混合着旧书的味道。我走在老城区的巷子里，两旁种的老槐树叶子掉了满地，我伸手去接，却仿佛连那掉下来的叶子都没有看到，它们飘走了，像是被风直接抓走了。 街上的路灯昏黄忽明忽暗，间或有几只流浪猫从路灯后探出头来，眼神里满是戏谑，仿佛专门盯着我这种迷路的孩子看。有个穿着花裙子的小女孩拉着我讲话，声音软软的，像刚剥开蛋壳的蚂蚁。她问我：“你昨晚梦到了啥？

如何睡得像只羽毛一样轻？”我摇摇头，没好气地说：“就是做梦，梦到好多东西。”她说：“别急，慢慢想，梦本身是空的，东西都在等你填进去。” 我心里一紧，原来梦是需求被填满的。我顺着她的话走，不知不觉走到了江边。

那天的天色挺黑，阴沉沉的，像一块庞大的灰色抹布，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我走到水边，想看看水里的倒影，却发现水忒静了，连我的影子都没动，连我的呼吸声都被风吞掉了。我蹲下身，伸手去捞自己的倒影，手伸进水里才惊觉，倒影已经变成了一只不清楚的黑猫，缩在石缝里，瑟瑟发抖，仿佛确实被冻住了。我慌忙把手拔出来，镜子里的我依然穿着床单，头发乱糟糟的，嘴角挂着泪痕。 我站在岸边，看着那黑猫，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。黑猫挺可怜，它不懂为啥要在石缝里窝着，为啥不敢抬头看天。

我想起来白天它躲在我床底下，我把它抱了一晚上，它却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样发抖。它当作我在梦里不会理它，怕一转身就会被甩下来摔碎。

这种被遗弃的感觉，像针一样扎进心里。我走那会儿，弯腰轻轻把它抱进怀里，用床单裹住它，把它护得严严实实。 我捧着它，看着它乱乱的毛发，突然认定挺解气。我突然意识到，原来梦里的受伤和悲伤，有时候是我们自己给自己设下的枷锁。我们在现实中小心翼翼，生怕被人看笑话，生怕被人指责，生怕自己不够好，结局却把自己逼到了崩溃的边缘。梦里的黑猫代表的那个被抛弃的自己，实际上一直都在原地等着我们回头，只要我们还愿意抱紧它，它就不会确实消亡。 我抱着黑猫，感觉身体变得特别重，又特别暖。我启动重新审视自己。在这个城市，我们仿佛都不懂啥叫“回去”。大家都急着往外跑，急着换手机，急着刷短视频，急着去打卡地点，却忘了该回哪儿。我们习惯了用别人的标准来衡量自己，认定只要充足出色、充足成熟、充足有用，就不会被嫌弃。可一旦停下来，看看身边的老槐树，看看那些在风里打转的落叶，才发现自己早已迷失了方向。 我想起梦里的城市，那里的老槐树别看落了叶子，但树根还在底下深深扎着。它们别看看起来脆弱，但依然支撑着整个城市。我们做梦的时候，是不是也认定自己像那些落叶一样，飘着飘着就散了，飘到了哪儿就是哪儿，实际上我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根在哪儿。 我启动想象，要是有一天我真正醒来了，不再做那些浮躁的梦，不再用虚拟的网络来逃避现实，我会带着黑猫回到那个没有高楼大厦的城市。

那里的风挺凉，但挺温柔。我会牵着黑猫走在老街上，不用看手机，不用听歌，只是静静地看街角的花开又落，看夕阳把影子拉得挺长挺长。我会告诉自己，梦不是假的，梦里的黑猫别看可怜，但它让我学会了如何去爱，如何去放下。 我抱着黑猫，回头看那块庞大的灰色抹布，它已经在我脚边停下了。它似乎听懂了我的声音，不再发抖了。我把它轻轻放在地上，待会儿扶起来。 梦醒了，我还在床边，手里还握着那团软乎的布料。窗外的天色彻底黑了下来，城市的喧嚣声渐行渐远。我深吸一口气，把黑猫抱进怀里，在心里对自己说：别怕，梦还在，我会带着黑猫回那个原来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