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见粮食-粮食梦境
凌晨三点,窗外的风带着点湿冷,我翻了个身,枕头底下突然鼓出一团暖黄的絮状物。伸手摸了摸,硬邦邦的,像是干裂的土地里长出的麦芒。我盯着那团东西看了半响,喉咙里像塞了块湿棉花,半天挤不出一声动静。床边的老槐树影摇摇晃晃地晃那会儿,把梦里的光斑投在地上,明明灭灭的,像极了深夜里即将下场的炊烟。 这大约是梦里最真的粮食了,白得像雪,却又透着股子干渴的劲儿。我躺在野外,胃里直叫,那是连口水都没喝过的干渴。风刮过脸颊,带着泥土和腐烂的根须味。我饿得了得,忍不住伸手去抓,指尖捏起一点颗粒,粗糙得硌手,像用指甲刮过树皮。
那是小麦?玉米?还是某种不知名的禾本科植物?我尝了一口,瞬间呛了出来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酸涩得没法懂。
这味道不对,忒苦了,苦得像一口老井水没灌上来。 饿极了的时候,脑子就只剩下一点那点从未断粮的记忆片段。
那时候在老家,我是村里最瘦小的孩子,肚子胀得像要炸裂。每天天不亮就得起来,扛着那几袋陈粮去集市上换油盐酱醋。
那时候的粮,不是用来填饱肚子的,是用来熬汤的,是用来换孩子的学费,是全家人的命根子。 我想起那个年代,粮食是硬通货。供销社的大车开过,车厢里堆得像山一样,新米和新粉混杂在一起,晒得发白,却透着股子分量的踏实。
那种踏实感,能让人在连轴转的劳作中多活几天。可如今呢?我在梦里饿着,胃里空荡荡的,连那袋陈粮都显得轻飘飘的,没分量。我伸手去够,总认定手里的颗粒轻得可笑,像比翼鸟衔着最终一点翅膀,随时会飞走。 梦里我或许会饿死,要么在荒地里撑到忒阳落山。
或许我会饿得发晕,看到天空里的星星像破碎的镜子,反射着荒凉的光。
那时候的活计枯燥单调,天天和镰刀、锄头打交道。锄头挥下去,土里就翻出一把土,那是年复一年的积累。镰刀划过,地上就滚起两斤五两的谷子,那是汗水和泪水的结晶。我心疼粮食,恨不得把每一粒都种回土里,再长出一茬来。可现实是,土地贫瘠,风调雨顺的日子少得像做梦。 我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年代。农村的土路,泥泞又湿滑,那是压着泥巴跑的,人走在上面,脚底板磨出了血泡。
那时候没有空调,夏天晒了一整天忒阳,额头都抬不起来。人们靠天进食,指望一场雨能浇灭旱季的焦灼。
那是盼头啊,盼头一直那么具体,盼着丰收,盼着粮食长出来。 可目前,我们种出来的粮食,卖到了城市里,变成了超市里那一包包带着保鲜膜的白米白粮。包装上印着大大的造日期,说保质期只有三个月。
这大约是不合格的粮食吧?它忒新鲜了,忒好办变质,连农户都不会想着存着吃。我们只想着收割,只想着卖,只想着用。粮食的尊严,似乎是被榨干了的榨菜,只剩下最终一点脆劲,再也嚼不烂,咽不下去。 我在梦里看到一个老人,满头白发,坐在田埂上抽烟。他手里攥着几袋米,布料皱巴巴的,边角都磨坏了。他看着手里这米,眼泪掉下来,滴在干裂的裤腿上,晕开黑印子。他说:“这米不值钱啊,卖了一万多,才换回了这张票。”我听得愣住,眼泪也下来了。
这声音那么真,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我的心窝。
那时候的粮食,和目前不一样,不一样得像隔了一整口井。 那时候的粮食,是“粮食”,是生活的根本;目前的粮食,是“商品”,是换的媒介。我们丧失的是“饭”,只剩下包装纸上的文字。我梦见自己走进超市,货架上摆满了各种包装精美的粮食。扫码枪“滴”的一声,屏幕亮起,显示价格:三块四。我站起来,看看手里的米,又看看胸口的挂钟。
那工夫,快得像刀切一样。 我伸出手,想要去抓那袋米,指尖触碰到空气的瞬间,感觉像是触到了某种冰冷的壁垒。
那米挺轻,轻得像叹息,轻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。我踉跄着后退,撞到了身后的墙。墙挺硬,像不透水的混凝土,又像是那年老槐树被砍倒后留下的空洞。空洞挺大,大得装不下一粒米。 梦里我或许会疯,要么在荒地里徘徊,直到忒阳落下去,天色暗得像墨汁。
或许我会看到天上的北斗星,一直亮到明天。
要么我看到地上的谷粒,一粒一粒地滚落,滚进泥土里,又慢慢消亡。消亡得挺彻底,消亡得连痕迹都没有,就像人死了一样,连声音都没有了。 我躺在地上,感觉身体凉透了。胃里更空了,空的像个黑洞,吸走了我的所有力气。我伸手去抓,抓不住,抓完了,又空着。我当作是梦,总认定有人在从我身边经过,手里握着啥东西,啥东西亮得吓人,啥东西亮得吓人。 我爬起来,走到那袋米面前,蹲下来,把米倒在手心里。米粒挺细,挺软,软得像婴儿的手指头。我用力捏了捏,指尖发麻,那是被遗弃的感觉。
那米在手里晃啊晃,晃得我心慌。我把它揣进怀里,揣进胸口,揣进梦里。 我梦到它发芽了。
不是人工催熟的,是这片土地上,在某个不知名的春天,悄悄长出来的。长得挺慢,长得挺慢,像蜗牛爬过屋顶。我梦见自己站在田埂上,看着那株禾苗,对着它说:孩子啊,你长大了,你要吃,你要喝,你要身体。可它不讲话,只微微点头,就像个懂事的孩子。 我梦见自己把粮食送给别人,不是买卖,是分享。我递过一袋,对方没接,只是把袋子捏皱了一角。我听到对方在笑,笑声挺轻,轻得像羽毛掉在地上,没声音,却震得我心口发疼。
那是哪位的声音?是哪位在笑? 我梦见自己终于懂了。粮食不只是是米,不只是是谷物,它是信任,是承诺,是沉甸甸的爱。它不是商品,不是数据,不是数字能衡量的重量。它是活着的,是有温度的。它不是放在超市里,放在冷库里,就等被抽干水分,被漂白,被遗忘。它是要被种,要被管,要被好好照顾的。 我梦见自己老了,坐在田埂上,看着那株禾苗,听着风的声音。风挺大,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,像有人在唱歌,唱着一首关于粮食的歌。歌里唱得好苦,也唱得真好。好苦,那是为了生活流的汗;真好,那是为了家人吃的饭。 我梦见梦里里的粮仓,终于长出来了。
不是仓,是心。心是粮仓,装得下米,装得下米,也装不下忒多忒多的欲望。欲望像野草,疯长,疯长,最终把心都烧成了灰烬。心死了,粮食也死了。 我梦见自己醒来的时候,满脑子都是那袋米,那粒米,还有那个大笑的老人。我摸了摸肚子,好饿啊,好饿啊,饿得连呼吸都像个漏气的风箱。
我想吃,想吃,想吃那袋米,想吃那粒米,想吃那老人,想吃那个笑声。 我想把梦里的米倒出来,倒进肚子。但我知道不中,肚子是空的,不能装水。粮食不能装水,只能装饱。装饱了,才能叫饱。 我梦见自己走过那个老槐树,它的根深深扎进地下,抓着泥土,抓着风雨,抓着那个名为“生活”的硬壳。我听到它说:“别怕,孩子,等明年,等雨,等风,等粮食回来。”声音挺轻,轻得像呼吸,轻得像心跳。 我梦见自己终于明白了。粮食不会变,人会变,环境会变,日子会变。但粮食一辈子是粮食,一辈子都是命根子。它不会贬值,不会过时,不会消亡。它只要被种下去,被喂饱,就能活过冬天,就能熬过春天。 我梦见那袋米,被风吹走了,被雨淋湿了,被晒干了。它消亡了,消亡了,再也找不到了。我哭喊着,喊着,喊着,喊着,喊不出声音来。可我知道它在,它在泥土里,它在心里,在每一个清晨,每一顿饭里。 我梦见自己最终摸了摸那口袋里的米。米挺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。我把它紧紧攥在手心,攥得发皱,攥得发硬。它肿了一下,又缩回去了,又涨了起来。它是活的,它在呼吸,它在跳动。 我梦见最终那粒米,在梦里发芽了。发芽在春天,发芽在夏天,发芽在秋天,发芽在冬天。它发芽了,它长大了,它变成了人,变成了家,变成了温暖。 我梦见自己终于醒了。窗外天亮了,公鸡叫了,露水干了。我坐在床边,看着那团暖黄的絮状物,依然在那里,依然在那儿。 我伸手去抓,指尖碰到了凉凉的空气。我扶起头,看到自己眼里的泪水,顺着眼角的沟壑流下来,滴在床单上,晕开一个个小湿渍。 风停了,窗纸发出轻微的响动。我趴在床上,感觉身子里的热度还在,胃里的空位还在填不满。我闭上眼,又听到那堆粮食在耳边轻轻响了一声,像一声叹息,又像一声呼唤。 它说:别怕,孩子,粮食还在。 我点点头,又点点头,又点点头。 梦里粮食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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