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睡得特别死，像只被窝压了多年的老猫，连翻身都懒得动。梦里不是那种挺规整的办公室，路灯昏黄，影子拉得老长，我穿着件被揉皱的灰色西装，领带松松垮垮地挂在脖子上，像是刚从傍晚的食堂喘口气回来。 那女老总就坐在我这窄巴的工位上，实际上是个空荡荡的格子，但她就坐在它旁边，手里拿着一杯没喝完的冰美式，冰块在杯底咕嘟咕嘟冒泡，像极了某种不知名的生物在呼吸。她没讲话，只是把那只杯子往桌上一推，杯子“咚”的一声撞到了旁边的椅子腿。我都没醒，只认定那股热浪从她手里传过来，烫得指尖发麻。 她走过来，裤腿卷到膝盖，露出里面那双磨出小茧的手。她没看我，目光死死盯着那杯冰美式。

然后她伸手去抢，动作快得像是要把那个杯子连同我整个人一起吞下去。 “别碰！”我迷迷糊糊喊出口，声音大得震得地板都在抖。 她回头，嘴角噙着一丝笑，那笑容比刚刚那张脸还要透出一股寒意。她伸手去推我的肩膀，说我是不是又熬夜了。我自然熬夜，我那是为了赶那个大项目，凌晨两点还在改代码，半夜三点还在改方案。她总说我不专业，说我不顾公司形象，说我在浪费大家的工夫。

这些话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，疼得我想尖叫，可话一旦出口，喉咙里就卡住一股铁锈味，如何也吐不出来。 “你最近……"她话没说完，手已经按住了我的肩膀，力度挺大，挺大，大到我的骨头仿佛都酥麻了。 她突然笑了，笑得浑厚，笑得让人心里发毛。“你最近仿佛有点不对劲，是不是……是不是又梦见啥了？” 我就在那儿站着，看着她那张熟悉的脸，那张一直带着几分累得慌、七分威严的脸。她伸手把下巴搁在我的额头上，那呼吸声确实烫得惊人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。 “我梦到啥了？”我小声问。 “你梦见自己在一座挺大的城市里，到处都是高楼大厦，但推开窗却是一片死寂的荒原。你心里慌得挺，想着要回去，但你知道回不去，要么说，你根本不需求回去。”她低声说，声音像羽毛一样轻，却重如千钧。 “那……梦里我做了啥？” “你做了啥不关键，关键的是你在那里，并且你一直在走，并且你在发抖。”她凑近了一些，能闻到我身上淡淡的烟味，还有那种混合着汗味和冷气的味道。“你知道吗？上个月有个叫‘极光’的项目，我弄砸了。所有人都认定我疯了，说我眼力见不好，说我根本不懂运营。但我自己也知道，那天晚上我彻夜未眠，为了搞明白那个数据到底是不是确实，我把自己折腾哭了。” 我愣了一下，才想起来那个确实挂了。 “那你目前……" “我目前正坐在这里，穿着这件破烂的西装，看着你。

你看着我，但这回不一样。”她指了指自己的胸口，那里微微起伏着，像是在跳动。 “你……"我欲言又止。 “你做梦了，”她轻声说，眼神变得有些幽深，“你梦到我，梦到我为了让你下次能不再受这些委屈，把自己累垮了。” 那一瞬间，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：那晚暴雨，我穿着那件破西装冲进雨里，浑身湿透，为了赶回公司，爬上了那栋没关紧窗户的高楼。雨水顺着头发流下来，我拼命往里面钻，直到我的肺部像火烧一样疼，才敢把电脑打开。里面全是乱七八糟的报错信息，全是红色的闪烁，全是让我崩溃的提示。我一遍遍刷新，一遍遍尝试，直到我的手指头都麻木了，才能看到那个绿色的“发布成功”的字样。 原来我不是在做梦，我是在现实中那样做了。 她松开手，站起身，整理了一下那件早已洗得发白的衬衫。她没看我，直接转身往门口走去，靴子踩在地上的声音挺清脆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。 “没事了，”她站在门口，回头看了我一眼，那眼神里充满了某种复杂的情绪，像是原谅，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接纳，“梦醒了。赶明儿别熬夜了，确实，累了就睡，醒来的时候，你可能会发现，那杯冰美式已经凉透了，并且……"她顿了顿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，“并且，今晚不会再有人碰你。” 我看着她走远，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高大。我瘫坐在地上，大口喘着气，刚刚那种被塞住喉咙的难受感终于消亡了。我摸了摸口袋，掏出手机，看到刚刚发出去的那条消息还没被系统删除，但屏幕已经黑了。 我拿起手机，点开了那个项目标链接，画面还是那样红彤彤的，但这一次，我深吸了一口外面的冷空气，感觉肺里的气儿都顺畅了些。我知道，赶明儿不会再有那种深夜两点还在改方案、半夜三点还在改代码了。我也知道，梦里那个拽着我往上爬、让我在暴雨里拼命爬满一百层楼的女人，实际上只是我心底某个习惯性的执念。 她没回头，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，那动作挺轻，却让我心里突然认定踏实了大量。 “睡吧，”她低声说，“梦里别想了，醒来再说。” 我点点头，闭上眼。梦里的那座荒原不见了，只剩下窗外漆黑的夜和那些发光的屏幕。我知道，在那个梦里，我并没有疯癫，我只是忒累了，只想睡一觉，醒来持续做那个该死的项目。 但这回，我不再管了。

既然醒了，那就带着这份清醒，持续往下走吧。

哪怕前方还是黑暗，起码我知道，起码今晚，我不会再被哪位推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