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黄在大坡上把刚摘下的红富士塞进兜里，顺手把旁边那棵已经结得沉甸甸的杏树也连根刨了出来。

那时候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，背对着村口那棵老槐树，手里提着个像个大葫芦一样的竹篮。风一吹，兜里那串红苹果就乱晃，像个小脑袋瓜似的不住地磕碰。老黄后来常跟孩子们说，只要这个秋天不飘雪，这条街上总得有一个地方，是专门给这些东西留的。

那时候他认定，日子就像这树上挂着的果子，一个个摔下来，砸在地上，留个坑印儿，就是富了。 那天夜里，梦里的情节比这旧棉袄上的补丁还复杂。

那棵果树的根须就是大地的血管，把那些沉甸甸的果实吸饱了水，然后顺着地下的暗道往上爬。每爬高一级，皮肤就变硬一层，像是有了一层看不见的静电膜。老黄在梦里看到苹果树自己讲话了，声音不是从叶子里传出来的，是从果实触碰空气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。

那些果子在他脑海里结成小圆圈，每个圆圈里都住着一只小老鼠，老黄一伸手就抓了回去，那些老鼠一掏出来，就变成了一堆发光的金币。老黄想把这些金币埋进地缝里，但手一抖，震落了一大串落下的果实，叮当响，砸得大树叶子都沙沙作响，像是打雷一样。 老黄在梦里突然就醒了，可是地里的土还是湿的，裤脚上还沾着点泥。他摸了摸兜里那个沉甸甸的苹果，感觉比昨天早上还重一分。昨天早上他背着那筐苹果往村口走，路两边是刚修好的水泥路，白得刺眼，像是刚刷过漆的墙，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
那些苹果就是悬在半空里的灯笼，每走一步，就有一串红得发亮的苹果掉下来，砸在脚面上，发出“哐当哐当”的声音，像过年才有的鞭炮。老黄把苹果往肩头一扛，感觉那重量压得肩膀都酸了，低头一看，肩头上的苹果全都红了，像熟透了的血，渗出来一点汁水，滴在路边石缝里，石缝里瞬间就长出了一簇簇绿绿的草。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，孩子们正蹲着看那些掉下来的红苹果，手里拿着个破吹风机，对着苹果吹，吹出了一个个小疙瘩。老黄在梦里就看到孩子们把那些小疙瘩一个个捏烂了，结局呢，捏出来的不是泥，是阳光。

那些被捏烂的苹果，在孩子们手里变成了庞大的忒阳，整个村子都亮堂起来，连远处的山都变成了棉花糖。老黄在梦里说，只要让天上掉下来如此多苹果，等全都吃光了，这村子里的东西就全都变贵了。

那些被捏烂的苹果，变成了真正的金子，铺满了街道，铺满了院子，铺满了每一块砖头。 老黄醒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去挑了挑衣服，认定那件旧棉袄忒薄了，风一吹就透。他赶紧往自己身上套了件新衣服，新衣服是深灰色的，看着挺厚实，兜里揣着那串红苹果。他走到镜子前，照了照，镜子里的人穿着新衣服，手里提着个大篮子，篮子里插着的不是苹果，是无数根细得不能再细的藤条。老黄把篮子往地上一放，心想这下子能多拉几筐货了。

可是当他伸手去捞那根藤条的时候，手一滑，那根藤条就自动掉进了篮子，那根藤条落地生根，瞬间长成了一棵小树，树上挂满了更红的苹果，把篮子都顶起来了。 老黄把那根新长出来的苹果藤摘下来，挂在了院角的老槐树上。

那棵树长得更高，叶子更绿，每一个叶片上都挂着一个小红球，像不像极了那会儿的苹果树。老黄站在树下，把树影投射在墙上，那墙上的影子比真树还要大，把整条村子的轮廓都映出来了。他一边去挑第二筐货，一边忍不住感叹，这日子过得真快，快得像是被这树上的果子追着跑。他总想着，赶明儿不管走到哪儿，都要把苹果收拾得整规整齐，把果皮擦得干干净利落净，不然会被人笑话的。 夜深了，老黄躺在床上，听着外面风卷着落叶的声音，就像风在吹那些缀满果实的树干。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小苹果，挂在树梢上，风吹过来，就落了下来，落进土里，变成了一垄垄庄稼。

那些庄稼长得特别高，特别壮，每一根茎秆上都结满了红苹果，把大地都染成了红色。老黄在梦里尝了一口，那味道甜得发苦，又酸得发脆，像是在嚼着人生中最难忘的那几根瓜。他闭上眼，感觉自己的手被那无数个红苹果紧紧握住，热热的，暖洋洋的，仿佛能感受到每一个果实心跳的鼓点。 第二天清晨，老黄从地里醒来，天还没亮，阳光就透过窗缝照进来。他看到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正开得正旺，每一个叶片上都挂着一颗颗饱满的苹果。老黄走那会儿，伸手摘了一颗，那苹果在手里沉甸甸的，像是在对他点头。老黄把苹果塞进兜里，转身又去地里挑了挑，说这趟回来，又要多运两筐货了。他哼着小曲儿，走得比昨天更急。路上，有村民问：“老黄，今天如何带那么多果子？”老黄笑着摆摆手：“没啥，就是认定这日子过得忒顺，顺手就摘了点，又认定要是少了，心里就不踏实了。” 老黄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坐了待会儿，看着那树下的孩子们还在玩那沏开的汽水，溅出的水花像一朵朵小花。他想起梦里的那些金币，那些被捏烂的苹果变成忒阳的传说，那些被风吹落的果实变成庄稼的幻象，最终都化作了手里这串沉甸甸的红苹果。他摸了摸兜里，那串苹果在晨风中轻轻摇晃，像是在和他告别。老黄站起来，拍了拍裤子上的土，把苹果往肩头一扛，迎着晨光，向着村外走去。风一吹，苹果篮里的红苹果就一阵乱颤，像是被无数只手在抓挠，又像是被无数颗真心在抚摸。老黄想，或许这就是生活吧，就是一串串红苹果，从树上掉下来，砸在地上，留个坑印儿，就是富了，就是甜了，就是好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