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，闹钟还没响，我就醒了。梦里又是那群糖豆，在广场的灯光下像发光的豆子，红彤彤的，黑漆漆的，白花花的一圈一大圈，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。我躺在客厅的沙发上，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曲奇，屏幕里的画面突然就变了。 那时候还是暑假，风挺大，热浪把窗户都吹得哐哐响。我们那一队人，哪位也不让哪位往旁边挪半步。

你看那个穿红马甲的队长，红得像块烧红的砖，眼神亮得吓人，嘴里喊着口号，声音大得能震碎玻璃。

那队后台全是男低音，那是确实吼，连嗓子都喊破了。前排的女生穿着迷你裙，跑得比兔子还快，腿上的汗珠在地板上滚来滚去，像是一颗颗滚动的西瓜。大家喊着“一二三，加快速度！”“一二三，吞豆子！”声音撞在一起，震得耳朵嗡嗡直响。 那时候的糖豆队，就没有今天如此讲究。

没有统一的队服，大家各自收拾自己的“豆子”。有的把裤子卷上来，露出脚踝上的小圆点；有的把裙子扎起来，露出里面那挺秀的小肚子；还有的干脆把裤腿一撸，像个小猴子似的，露出脚踝上的红点点。

那时候的快乐挺好办，就是这一拨一拨地跑，喊这一声喊那一声。操场上全是我们的影子，被路灯拉得长长的、歪歪扭扭的，像是一团团跳动的鬼火。 记得有一次，队伍刚起势，我踩了一脚别人的屁股。

那是横穿马路被交警拦下的时候，大家都慌了。大个子队长吓得差点把腰别上去，其他人更是急得冒烟。大家都在原地打转，嘴里喊着“如何如此倒霉”“别踩我”“避让避让”。

那个红马甲队长第一次露出尴尬的的表情，他指着前面说：“看那边！

那是交警叔叔！”说完就猛地一个急刹车，把前面那一团炸开了。 实际上那天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交警，只是认定前面的人忒多了，想绕那会儿。结局就是，一个急刹，前面那一团子瞬间炸了锅。大家围成一圈，像只大锅里的水。

那个红马甲队长满脸通红，眼圈都红了，他跳起了舞。

那时候的舞，就是最好办的动作，要么就是刚刚那一脚吓跑人之后，大家互相挤着，互相躲着，哪位也不慌，哪位也不急，就在那儿跳。 那时候我们总认定，自己就是那队里的主角。别看大家动作一样，声音一样，但总认定，只有我们这一拨才算数。别人是背景，我们是选手。

这种想法，在后来我们彻底解散、各自散落在各个健身房时，再也不敢如此想。 目前回想起来，那个夜晚特别长，长到像坐了一辈子火车。从清晨到傍晚，从上班族的地铁到下班族的公交，我们一直在长龙里挤。

那种被包围的感觉，那种被漠视的委屈，还有那种“反正大家都会，何必在意”的麻木。

后来我们散了，大量人换了队服，换了队名，就连换了城市。

有人成了健身教练，有人成了广场舞领队，有人成了退休教师，有人成了自由职业者。 但记得那个夜晚，我们都在。

哪怕那时候我们只是随意在公园里晃悠，哪怕只是隔着篮球场在看别人跳舞，哪怕只是隔着网吧的屏幕看别人表演，我们都在心里认定那是我们的“高光时刻”。 后来我找到了目前的队伍，大家都还在那儿，红马甲的还在，黑队服的还在，白队服的还在。只是那个夜晚里的“红马甲队长”，如今可能已经换人了，可能变成了那个穿着防晒衣、戴着红帽子的大叔。但那个夜晚留下的那种躁动、那种在长龙里被挤压的感觉，那种认定“只要我在，一切都会好”的笃定，却再也没有了。 目前的我们，依然跳着舞，依然喊着口号，依然挤在长龙里。只是我们不再认定那是“那一夜”，我们只是认定，只要动作不停，只要步子不停，明天忒阳升起时，一切都会变回原来的样子。 你看目前，广场上的灯又亮了，糖豆们在跳。

那个红马甲的队长，不知如何的，又站准了一分钟。他看起来跟那会儿一样，眼还是那样亮，嗓子还是那样粗。只是他不再喊“加快速度”，而是喊“注意保险”。周围的人群也宁静了一些，像是终于学会了，如何在一个拥挤的广场上，做出自己的节奏。 那个夜晚一辈子在那个夏天，一辈子在那团撞在一起的人的影像里。

或许我们根本不知道，在那个由汗水、尴尬和好办的动作组成的夜晚里，曾有过多么璀璨的、哪怕只有一瞬间的、叫做“高光时刻”的幻觉。 目前，我们还在跳。

不是为了证明啥，也不是为了取悦哪位。只是像糖豆一样，红彤彤的，黑漆漆的，白花花的一圈一大圈，在这个庞大的广场里，像发光的豆子，一拨一拨地，一辈子地，跳个不停。 你看目前，广场上的灯又亮了，糖豆们在跳。

那个红马甲的队长，不知如何的，又站准了一分钟。他看起来跟那会儿一样，眼还是那样亮，嗓子还是那样粗。只是他不再喊“加快速度”，而是喊“注意保险”。周围的人群也宁静了一些，像是终于学会了，如何在一个拥挤的广场上，做出自己的节奏。 那个夜晚一辈子在那个夏天，一辈子在那团撞在一起的人的影像里。

或许我们根本不知道，在那个由汗水、尴尬和好办的动作组成的夜晚里，曾有过多么璀璨的、哪怕只有一瞬间的、叫做“高光时刻”的幻觉。 目前，我们还在跳。

不是为了证明啥，也不是为了取悦哪位。只是像糖豆一样，红彤彤的，黑漆漆的，白花花的一圈一大圈，在这个庞大的广场里，像发光的豆子，一拨一拨地，一辈子地，跳个不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