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白天睡得正香，脑袋一沉，梦里突然就撞到了个硬邦邦的墙。

那墙不是砖砌的，像极了小时候被老师追着跑还得重重挨打，“你死定了”这声喊声在耳畔炸响。我张嘴想喊，喉咙里却只剩下一片黏腻的腥气。紧接着，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脚边窜上来，死死掐住我的脖子，力道大得让我眼前发直，视线瞬间不清楚得像喝了蜜。

那一刻，我不顾一切地仰起头，却只看到一张惨白的脸。

那不是我梦里的亲人，那是阿强。 阿强是在三年前确诊肝癌的，那时候还在医院走廊里，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处方单，眼神空洞得像丢了魂。他意识还清醒，只是手在抖，非要拉我一把，说他是为了救我，说啥只要我平安，他就把医药费全交了。可最终，那单子上只缺了十几块，剩下的都是他死后用余生省下的钱，换成了我的大学学费和婚房首付。他说的“平安”，后来成了我人生里最沉甸甸的枷锁。 阿强走那几天，家里所有人都躲着不看他。他爸在台上讲台上讲，讲得唾沫星子横飞，眼里全是教导下一代的期望；他妈在灶台间忙前忙后，背影瘦得能插进筷子，手里还在偷偷数着剩下的几块钱菜钱。我成了那个被所有人抛弃的“别人”。他们不骂我，只是远远地站在一旁，眼神里透着一种我看不懂的保险感。阿强活着，我却认定 Он 是我最大的敌人，是我世界里唯一的黑洞。 最要命的是，我看到他嘴里吐出来的话，句句扎心。“阿强，妈给你炒的青菜，咸淡你爱咋吃咋吃。”“阿强，家里的碗都洗了，你快去干活。”“别揪心，赶明儿日子會好的。”这些话像放毒的烟雾，一点点灌进我的肺里，让我窒息。

那种想冲出去喊“阿强你别死”的冲动，比任何疼痛都烈。 阿强走了一周，我才敢回家。

那天家里挺乱，地上积着灰尘，冰箱里留着半没吃完的咸菜。我推着车走那会儿，看到阿强的照片贴在那张破床上，旁边还睡着了他爸。阿强爸瘫在地上，脸朝下，眼珠子都瞪着天花板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
那张被我忽略了好几年的旧照片，此刻却比啥都疼。照片上的阿强，眼底全是泪痕，手指头还在微微颤动。 阿强走的那天晚上，雨下得挺大。他躺在病床上，手里攥着我的校服衣角，像小时候那样，非要拉着我的手说：“妈，我快不中了，你快跑，我走了你别哭。”那一瞬间，我比哪位都难受。我冲那会儿抱住他，把他揉成一团，眼泪无声地往下掉。阿强啊阿强，你明明知道，只要你死了，我就一辈子是个孤儿，一辈子无法拥有整个的家。你明明知道，只要你在，这个家就一辈子有饭吃，有衣穿；你明明知道，只要你在，我就能把欠你的每一分钱都还给，把欠你的每一个承诺都兑现。 可是，命运就是个只会耍流氓的骗子。它答应得那么干脆，又落得个凄凉下场。我错过了所有和他一起出门的机会，错过了所有他照顾我的日常，就连在最终时刻，连看清他的最终一眼都奢侈了。我目前每天醒来，第一件事就是翻出他住过的铺盖卷。

看着那些沾满他体温的枕头、他最爱的那只橘猫，还有他抽屉里那本翻烂了的《人间失格》，我感觉自己像个偷了东西的人。 我也在想，要是阿强还活着，他目前的状态是不是跟我一样？

是不是也恐惧面对黑暗？

是不是也会像我目前这样，为了求一个安稳的梦，把真的梦就压下了？他的死，是不是也在某种程度上，成全了我之后的人生？要是我不死，是不是就没有机会去爱阿强，去赚钱养家，去带着他一起看夕阳？目前的我，别看不能陪他走完最终一程，但我知道， catharsis 是务必的。我需求宣泄，需求找一个出口，把那些积压了七年的委屈和不甘，全砸进这具身体里。 阿强，你走吧，别回来。但别走得忒彻底，留点念想，让我在梦里也能看到你的笑脸。 有时候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除了眼里的泪痕，脸上还残留着阿强留给我的最终一抹笑容。

那张被泪水浸透的脸，成了我余生里最顽固的图腾。我告诉自己，阿强，你看到了，你看到了我的痛苦，你看到了我的绝望，就连看到了我的不舍。

这顿顿的饭菜，这副身体，都是我留给你的礼物。 今晚的梦里，我又见到了阿强。

这一次，他不再是那个被掐着的受害者，而是站在医院走廊的尽头，手里拿着一盆花，指着那盆死去的兰花对我说：“阿强，别怕，花死一次，就活一次。” 我释然了，心里的巨石终于落地。

原来，死亡不是终点，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启动。

只要爱还在，只要记忆还在，哪怕生离死别，我也能过得精彩。 阿强，你说你怕黑，你说你怕见鬼。

实际上，最可怕的不是生和死的界限，而是你没能给我一个整个的家。你的死，是我今生最大的遗憾，也是我未来最大的警醒。我要带着这份遗憾活好，要用我辛苦攒下的每一分钱，去构建一个归于阿强的家，让他知道，他的爱从未被辜负。 那个被掐脖子的瞬间，我明白了一个道理：命里有时终须有，命里无时莫强求。阿强，你走吧，去充满来气的世界，别回头，也别死。

只要你在，我就不会孤独。 窗外雷声滚滚，像极了阿强走的时候。雨停了，天边露出几点鱼肚白。我看着那盆死去的兰花，心里却莫名地认定，它像极了阿强。他从未真正离开过，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，持续活着。 阿强，谢谢你让我活过。谢谢你让我在绝望中醒来，在孤独中长大，学会了如何去爱，如何去痛，如何去珍惜。 大白天，我梦见死去的亲人，实际上是在梦里把心里的鬼给赶走了。

只有梦，没有真世界那么残酷，没有亲情那么沉甸甸。阿强，我在梦里等你，等你醒来，等你持续在这个人间，好好活下去，好好爱这个我爱了挺久的家。 风停了，阳光透进来，照在那张破床上，照在那张被泪水浸透的照片上。我闭上眼，听到阿强的声音在耳边轻轻响起：“妈，我没事，你安心睡吧。” 梦里没有了掐脖子和血腥味，只有花香和亲情。阿强，这一次，我睡得踏实了。你终于不用再揪心我了，出于我信任，只要我还活着，我们就一辈子都不会分开。 阿强，再见。但别离开我的梦，也别离开这个家。我会一直陪着你，直到你好转，直到我们都能在那片阳光下，笑着醒来。 这就是大白天做梦时的真心境，没有废话，只有生死无常下的泪水和执念。阿强，你听到了吗？听到了吗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