实际上也有个怪的地方,我总认定梦里拆房子是有某种仪式感的。

那会儿总当作房子是硬壳,那是根底,盖在土里,你砸它认定跌跌撞撞。

后来慢慢悟了,房子是软壳,那是壳,是空气,是那些穿堂风,是夜里一睁眼就送来的一杯凉白开。 我梦见自己是个老手,手里攥着撬棍,手心里全是汗。出于我知道,哪有啥好办的“拆”,这就得见骨头,还得见风骨。 第一层承重墙,我干脆坐在地上,拍拍土,说:“这砖挺硬,但我怕它崩了。”我蹲下来,手指头头一点点抠进灰缝里,硬是抠出了那种像是被橡皮擦擦过一边的质感。

实际上那是一层内填充的泡沫板,在梦里就是那种肉眼看不见、摸起来却软绵绵的泡沫。我把它一点点抠出来,堆成一堆小山,旁边还用小石子给压压场子。

这时候我突然想起前两天在工地看到的数据,说目前的保温棉层厚度普遍在 8cm 到 12cm 之间,这厚度就足以让风穿堂而过,让冷和热在里面打架。我梦见自己把那一堆泡沫搬到了地下室,盖在地板下面,结局一掀,底下全是空的,像是一个没底的井。 第二层是窗户。梦里我拆的是那种带框的窗户,框挺实,玻璃是那种硬邦邦的。我试着把玻璃划开,划着划着,发现玻璃实际上是个泡,里面裹了一层膜。膜破了,就漏光了。我梦见自己把膜撕掉,玻璃底下是空的,像极了现代玻璃幕墙那种讲话像玻璃一样脆的错觉。

我想起了个真案例,比如某地产项目,为了省工期改用了中空玻璃,成本省了,但隔音差得离谱,隔壁讲话像隔着刀子刮了一刀。我在那梦里把玻璃拆了,发现里面全是灰尘,那是那会儿住的人留下的记忆,灰尘有点重,有点飘。 第三层是屋顶。

这层最难了,出于屋顶上全是瓦,一块一块的,像石头似的。我梦见自己拿着锤子,敲在瓦片上,发出哒哒哒的声音,然后咔嚓一声,瓦片裂开了,露出下面黑乎乎的铁皮。我抓起铁皮,往周围扔,一圈又一圈地扔。扔着扔着,发现墙角竟然还留着一小块未拆的瓦片。我蹲下来,把它捡起来,看着它,突然它仿佛在那儿说:“别急,慢点。”我点点头,把它放进兜里。

这时候我才明白,房子不是要拆干净利落,是要拆到一种“空”的感觉,啥都留不住,啥都留不住。 我也认定,有些东西不是拆掉就能消亡的。就像梦里我拆完了所有的墙,所有的窗,所有的屋顶,最终发现角落里还藏着两样东西。一个是那个小时的换线盒,还有一个是挂在架子上的旧挂历。一个是用来改线路的,一个是用来记老的。 我轻声笑了,把换线盒用手帕包起来,最终改成红包的样式,塞进兜里。

那是一层保护,也是个缓冲。换线盒是冷的,烧红的铜线在里头跑,是个红色的方块,但它在兜里,就变得暖烘烘的。

我想起那会儿在电气工实习的时候,师傅教我们如何判断线路会不会烧。他说:“线扎紧了,线皮掉了,那是短路;线松了,线皮鼓了,那是接触不良。”后来我就学会了,看线皮有没有起皱,看接头有没有黑泥。

有时候看着那黑泥,心里就发沉,像把一块脏抹布攥在手心。 最终,我拆完了所有的梯子,所有的螺丝钉。

那些螺丝钉都掉在地上,像星星一样亮。我捡起来,一颗一颗地放进口袋。

有时候认定它们忒轻了,像碎了一地的玻璃渣;有时候又认定它们忒重了,像压垮了脊梁的木头。我试过把它们往头上一戴,感觉特别沉甸甸,像戴了个沉甸甸的帽子;试着往腰上别,认定勒得慌,像被人捏了把把肉。 梦醒的时候,天还是亮的。阳光照在窗玻璃上,反光挺刺眼,像无数双眼在看我。我走出屋子,走到阳台上,风是凉的,带着点潮湿的泥土味。手里攥着那把锤子,头有点疼,心里却有点亮堂。 实际上做梦,有时候不像是在拆房子,更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旧账。拆掉旧壳,露出里面的骨架,然后给骨架上点漆,要么在上面挂点旧挂历。房子没倒,是出于它还在地基上,是出于它年久失修,是出于它值得被慢慢看。 你看那地基,别看底下可能有一点点松土,但要是把土压实了,再种几棵小树苗,它就能活。我梦里的那座房子,别看没有彻底拆完,但那些拆下来的东西,装满了我的口袋。装满了那些教训,装满了那些旧挂历,装满了那些在电线里嗡嗡作响的铜线。 赶明儿做梦,我可能还会持续拆。

房子没倒,是出于我还没把它拆完。拆不完,它就还是我的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