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夜两点,我梦见自己走在一条窄窄的人行道上,前面是个装修精细的殡仪馆,门口立着两尊黑漆漆的小石像,阳光能照得它们泛出微光,像两双熟睡的眼。殡仪馆后面接着一栋老房子,墙面斑驳,像被工夫剥落了层皮,屋里没开灯,只有几只猫在窗台晒忒阳。我走得慢,一步一步,怕惊扰了那些在风里睡着的灵魂。 殡仪馆是个极不寻常的地方,明明是用来处理死亡这件事的,可我看到里面的人,竟然都在正常地活着。

有人在搬椅子,有人在整理桌布,还有人对着镜子梳头,动作连一点慌乱都没有。最让我意外的是,我看到一个男人,手里拿着剪线,正对着一个空荡荡的骨灰盒发愁,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问他:“先生,这个盒子是空的,您认定它该放哪?”他挠挠头,说:“放柜子上吧,反正我也习惯了。只是不知道,有人明天来收走它,会不会认定它没地方安家?” 那房子后院的角落里,堆着成箱的旧报纸和旧书,我路过时,听到管家在说:“又有人来收走了。”我抬头看,原来一个月前,隔壁小区的张大爷也走了,那时候他走得挺急,连给那个孩子买新衣服的钱都没攒够,就把自己的存款全捐给这栋房子里的人。 我也想过,是不是我走得忒慢,拖慢了所有人?殡仪馆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,把那些还在忙碌的活人吹得有些凌乱。可最让我震动的是,我看到那栋老房里的窗帘没系好,露出了一截被风吹得鼓起的床单。床单下压着的东西,是我从未见过的形状,像一团不清楚的云,又像是一根没扎紧的针,正藏在墙缝里。我伸手想去抓,结局只抓到了一把不知名的羽毛,掉在地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,像有人在低声讲话。 那羽毛落下来,正好落在一个正在整理墓碑的人的手上。

那个男人抬头,眼神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,仿佛他只是来陪这个空床位聊聊天。他说:“你来得正好,我的床位空了三年了。上次搬家,我差点忘了给这里留个位置,最终拍板留个活着的,让它替我看看这日子到底该如何过。” 我愣住了。

原来,死亡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,它就连不会把房子清空,而是准新的人进入,就连准那些还没干完活的人,暂时住在这里。殡仪馆和老房子就这样连在一起,像两个互为表里的邻居。一个处理终结,一个延续启动,中间不需求任何仪式,只是好办的物理距离。 我持续往前走,路过殡仪馆门口那两尊小石像时,突然认定它们不再那么冰冷。阳光照在它们身上,石像的轮廓变得柔和,像两个正在跳舞的人。我意识到,所谓的死亡,或许压根儿不是生命的落幕,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登场。老房子是用来就寝的,殡仪馆是用来醒着的,它们合在一起,构成了一个整个的生活循环。 夜深了,我回到老房子里。窗帘还没拉好,风正好吹进来,把刚刚抓到的羽毛又吹起了一局部。

那羽毛在空中转了个圈,最终停在了床边的书架上。我翻开一本关于人类起源的书,书页边缘被磨得起了毛,还夹着一张泛黄的纸条,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:“别怕,等风停了,你就能跟上。” 那天晚上,我睡得格外安稳。梦里没有哭声,没有告别,只有风穿过殡仪馆和老房子之间的缝隙,发出一种奇异的和鸣声,像是无数人低语,又像是世界在轻轻叹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