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屋里死寂得像口被封住的缸。我翻个身,被刺鼻的干草味呛醒,伸了个懒腰,脑子里却突然蹦出来一串胡话:梦见我在自家院子里种了一棵柿子树。 老远就能闻到那股子甜得发腻的味道,不像超市里那种被香精勾兑的甜,像是用阳光和雨水一直泡着。我梦见自己爬上去摘果子,一顺溜地摘下一串圆滚滚的小柿子,红得像熟透的苹果,放在嘴里哇的一下,清甜脆爽,汁水顺着喉咙流下去,直冲天灵盖,根本不用嚼,直接喝进肚子里去。醒来时胃里还有点暖,感觉整个人都被吸饱了。 这梦来得莫名其妙,不像啥高深哲学,更像是一个哪位给糖吃的瞬间就忘了自己是哪位的幻觉。

后来我翻遍了所有能翻的书,关于梦境的心理学,那些大道理都像是打翻的牛奶,泼拿到处都是,沾满我的衣服,又脏又乱。我就剩下来了那个最好办的想法:红枣和柿子,这两个东西哪位跟哪位擦身,哪位跟哪位贴耳,哪位跟哪位就熟了。 实际上我也没细想那棵树长啥样。 我教过学生做实验,要讲柿子,我就非得拿一个没剥开的红柿子当教具,摸摸它滑溜溜的皮,骂它“骗人”,可它就是软绵绵的,撑住你指头的皮,一碰就瘪了。你问它为啥软,我说出于它喝过忒多糖,它把自己撑破了,糖分渗出来了,皮就烂,肉就塌。我教学生种柿子树,就得让学生不要妄想它能长成啥参天大树,它就是个地衣,是个杂草,是个攀援灌木,是个长在墙根、灌木丛里的“小偷”。 我特别记得那次学生问我,为啥柿子能掉进泥巴里,泥巴进嘴里还比人吃的好吃。我说有啥用,这玩意儿是为了活命。就像目前我在想,你问我啥用,我也不会问你,但我得承认,柿子这东西,跟泥巴混在一起,那是真香。 有一次我在院子里干活,手被泥巴缠住了,疼得直掉眼泪。我抽根烟,看着烟圈在空中乱跑,突然认定:这树得救了。树长在泥巴里,树长在山里,树长在泥巴里,那是它真正的本分。它不嫌弃土的,也不嫌弃水的,它只要有一口泥土,就认定自己是泥土的孩子。 这让我想起我刚刚那个梦。在梦里我也被泥巴缠住了,疼得跳脚。但醒来后我才发现,那到底是啥梦。

那种被叫“泥巴”的感觉,那种被叫“泥土”的感觉,实际上挺舒服的。出于人活着,就像种树,树长在泥里,长在土里,不叫作啥高贵的“高山大岭”,不叫作啥光鲜亮丽的“名山大川”,它就是个泥。它是个泥巴,它是个土。 我不信啥“天人合一”的大道理,我只信这棵树,它长得那么慢,长得那么丑,长得那么不起眼,它非要跟泥巴长在一起,非要跟泥土长在一起,它这辈子就为了一件事:它自己跟自己过不去。它不跟哪位比哪位高哪位低,它不跟哪位比哪位多哪位少,它跟泥巴长在一起,它认定这挺好的。 这跟我刚刚梦里的景象有点不像。梦里我摘柿子,摘了满树,摘了满身,摘了心里。但醒来时,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:柿子跟泥巴,这两个东西,哪位跟哪位就熟了。 我在梦里摘柿子,摘了一地满。

那些柿子在我手里晃啊晃,我在想它们是啥味道,是蜜,是酸,是苦,是甜。但我没尝,我摘了,就是摘了。就像人,有时候摘东西是为了吃,有时候摘东西是为了看,有时候摘东西是为了给自己留个念想。 我想起那会儿看那个纪录片,讲柿子树的故事。说那树老了大量年,树根扎在泥里,树干挡着泥里的虫,叶子挡住泥里的雨。它把泥当成家,把泥当成哥们儿。它不嫌弃泥,泥也不嫌弃它。泥是它的外衣,土是它的皮肤。它长得那么高,长得那么密,长得那么疯,长得那么怪,长得那么丑,长得那么让人厌恶,但它长得就如此真。 我不懂它如何会长成这样的树。它不像松树一样,树龄一长就结出好果子。它不像竹子一样,节节长,一节节长,一节节开。它就是长,就长,它就在那儿长。它长啊,它长啊,它长的就是泥里的样子。 你看,柿子树,它长得跟泥巴长在一起,它长得跟泥土长在一起,它长得跟泥巴和泥土长在一起。它长得跟泥巴和泥土在一起,它长得跟它自己在一起。它长得跟它自己在一起,它长得跟它自己在一起,它长得跟它自己在一起。 这梦忒碎了,忒散了。我梦见自己摘了满树,摘了满地,摘了心里,摘了梦里,摘了梦里,摘了梦里。但我醒过来时,手里剩下一串干柿子,干得挺硬,甜得挺淡,甜得挺随意,甜得挺像风。 风是甜的,风是软的,风是干的,风是活的。 我想起在实验室里,我教学生做实验,要讲柿子。我拿一个没剥开的红柿子,递给他们。我说,红柿子是那种有糖味的,就像人活着要有糖。酸的是那种苦味,就像人活着要是吃苦。涩的是那种没熟的味道,就像人活着要是单身。 我让学生摸那个柿子,我说,摸它滑溜溜的皮,它骗人。它一碰就瘪,它一碰就烂。它一碰就软,它一碰就塌。它一碰就破,它一碰就漏。它一碰就甜,它一碰就香。 它一碰就甜,它一碰就香。它一碰就香,它一碰就甜。它一碰就香,它一碰就甜。 它一碰就香,它一碰就甜。它一碰就香,它一碰就甜。 这就像人,就像树,就像这梦。它一碰就香,它一碰就甜。它一碰就香,它一碰就甜。 它在泥里,在土里,在泥巴里,在泥土里。它长着泥,长着土,长着泥巴,长着泥土。它长着泥,长着土,长着泥巴,长着泥土。它长着泥,长着土,长着泥巴,长着泥土。 它长着泥,长着土,长着泥巴,长着泥土。 它在泥里,在土里,在泥巴里,在泥土里。 它长着泥,长着土,长着泥巴,长着泥土。 我在梦里摘了柿,在梦里摘了柿,在梦里摘了柿。 梦醒了。 院子里的风还是吹着,吹过那些摊开在草地上的柿子树柿子叶子黄了,柿子树也老了。它长得那么慢,长得那么丑,长得那么不起眼,它非要跟泥巴长在一起,非要跟泥土长在一起。 它不嫌土,它不嫌泥,它不嫌这风,它不嫌这梦。它只要有一口泥土,就认定自己是泥土的孩子。它长得那么高,长得那么密,长得那么疯,长得那么怪,长得那么丑,长得那么让人厌恶,但它长得就如此真。 它长得跟它自己在一起,它长得跟它自己在一起,它长得跟它自己在一起。 它长得跟它自己在一起,它长得跟它自己在一起,它长得跟它自己在一起。 它长得跟它自己在一起,它长得跟它自己在一起,它长得跟它自己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