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，窗外的雨像要把天给砸穿。我盯着天花板，突然认定喉咙里堵着一团湿棉花，如何也咽不下去。伸手摸到床头柜，那里放着一本旧书，封皮磨得发亮，上面印着几个大字：《名人作文六十篇》。就如此东西，我梦见了它。 梦里没有华丽的辞藻堆砌，也没有那些一直八百字、写着“深刻”、“独特”的模板。我坐在那张旧书桌前，手里捏着粗粝的纸，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，像是在跟哪位对话。最让我抓狂的，是那些综述。

每次想要把观点升华，作者脑子里都像塞了七寸，非要挤出一个所谓的“深刻立意”。梦里我尝试过，把“努力”和“天赋”混在一起，又说努力没有用，天赋天生注定，最终只能写成一篇不知所云的“辩证法”，被老师扔进垃圾桶。直到看到老师手里那支红笔，笔尖在纸上划出半圈，把那些混乱的逻辑撕得粉碎，然后指着那篇从“平凡”里抠出来的文章，严肃地对我说：“你读的是俗套，不是名作。别去模仿名人的嘴脸，去写你自己真认定烦、认定累、认定‘没啥大意义’的事。” 便，我忍不住想哭。梦里也没人恶语相向，只是不停地提醒我：写学生作文，别总想着看起来像名人，要写你自己痛过的伤。 我记得有一回梦到我写的《那次没考第一》，作者是个混不进高中去的胖子，出于逃课被老师骂了一顿，回家跟妈妈吵架，最终没写作业把书包扔进了教室。作者在开头就交代了背景，中间描写了理科老师拿着红笔在黑板上写下“浪费生命”四个大字，粉笔灰呛得人睁不开眼。最妙的是结尾，作者没写啥大道理，他把自己那只被摔烂的笔扔在桌上，看着它，突然认定“学习”这两个字有点重，有点像块烫手山芋。他写道：“实际上，我厌恶学习，只要不写写，我就能早点下班。可爸爸突然问我：‘孩子，你今天作业写完了吗？’我就知道，我完了。” 这篇作文写得特别烂，充满了废话，却让人读了想笑。

好在作者最终加了一段“续写”，他灵机一动，给作文加了一行小字，说道：“实际上，要是我不写作业，我就能早点下班。可爸爸突然问我：‘孩子，你今天作业写完了吗？’我就知道，我完了。” 梦里的我，看着这篇作文，突然笑了。

原来，真正的“名人作文”，不是那些四平八稳、人见人爱的范文，而是有人为了写它，真真切切地经历了一场自我质疑和自我毁灭的游戏。他们把痛苦写进去，把尴尬写进去，把那些不得不做的、不得不交的、不得不来交的作业，写得像情诗一样。 后来，我又梦到了另一篇。

这次的主角是一个看起来挺乖的学霸，父母都对他期望值拉满，学校也不准他如何好。他每天在座位上发呆，看着窗外的树，心里憋着一股气，憋那些憋得想哭也不想哭的委屈、憋得想笑又不敢笑的小眼气、憋得想发牢骚却总找不着地气的无奈。他在作文里写道：“我的名字里带个‘学’字，小时候看我写作业，我就认定我长大了，我懂了。

可是目前，我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，突然认定，我仿佛也没长大。我只是个被命运推着走的陀螺，每天在妈妈、爸爸、数学老师、英语老师、语文老师、科学老师的包围中，转得头晕眼花。” 这篇作文的结尾，也是他最大的软肋。他写道：“写完的时候，我忍不住想哭。是出于忒累了，还是出于忒想写？我不想写，但我务必写。我趴在桌上，看着热气腾腾的试卷印在纸上，突然认定，原来‘写’这个字，比‘考’这个字重一万倍。” 梦里的那些名人，实际上和他们目前一样，都在同一个困境里。他们都在被期待，都在被审视，都在试图通过文字来证明自己的价值。但他们没有成功，出于那是他们自己选的路。作者们选择用文字去对抗现实，去把那些枯燥、繁重、就连有点令人作呕的任务，变成一段段有温度的独白。 我有时候会想，是不是只有那些被迫被迫着写，要么在极度压抑下写出来的，才最像“名作”？那些省事流畅、毫无压迫感的“鬼才”作文，是不是就是最庸俗的？或许吧。但我也挺喜爱这种反差感。

那些在痛苦中挣扎出来的文字，哪怕写得磕磕绊绊，哪怕充满了自我毁灭的意味，它们依然能打动人心，出于它们背后站着的是真的人。 梦醒时分，天色已亮。我翻开床头柜的那本《名人作文六十篇》，正读到结尾局部。作者写道：“实际上，我厌恶学习，只要不写写，我就能早点下班。可爸爸突然问我：‘孩子，你今天作业写完了吗？’我就知道，我完了。” 我拿起笔，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，比梦里更粗糙，更直白，也更像我自己。写不完这段，就写不完这一天。写不完这段，就写不完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