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到自己的朋友死亡-梦朋友死亡
我一直认定,人这一生,往往不是把自己活成别人眼里的完美标本,而是换个活法,把活成别人的样子。
毕竟,哪位愿意早安来一个,哪位愿意晚安来一个?我们总当作自己在对抗工夫,实际上工夫是在对抗我们自己。便,我总在梦里看到哥们儿老陈死了。 那天的梦大约挺长,挺沉,像是一口深井。井底铺满青灰色的苔藓,蚊虫不再叮咬,连风都变得粘稠。我跪在床边,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底单。老陈躺在床上,身上盖着一条旧毛巾,那条毛巾不知啥时候变成了白色的灰烬,掉在地上,轻轻的声音。梦里没声音,只有心跳,咚咚咚,一下一下,像敲在耳膜上的鼓点。我伸手去够,指尖触到的不再是冰凉的手,而是一团有温度的暖意,就连比我还热。老陈张开嘴,嘴唇动了动,吐出的不是声音,而是无数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,像一场盛大的集市,你买,我卖,哪位也不欠哪位。 老陈是哪位?他是我大学时的班长,也是我高中语文老师,还在毕业那天,我们一起在操场上数过星星,他说银河最近亮得发烫。我哭得撕心裂肺,眼泪砸在手背上,滚烫。梦里老陈转过身,递给我一个小瓶子,玻璃瓶里装着浑浊的液体,我吸了一口,喉咙里涌上来一阵酸涩的涩味,像是喝了一口刚泡开的苦茶。他说,梦里有哥们儿,梦里有鬼,但梦里的哥们儿都会醒的,醒后记得好好进食,好好讲话。 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,冷汗浸透睡衣,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破胸腔。我冲到镜子前,镜子里的人眼眶通红,镜中的那双眼空洞得像挖出来的空洞,里面没有哭,只有死寂。我对着镜子嘶吼,声音嘶哑,像被砂纸磨过:“你在那里吗?你在那里吗?”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,只是微微歪了一下头,嘴角勾起一个贼诡异的笑,那笑容快得让我分不清是哭还是笑。
突然,我想起老陈生前常说的话,他自称“老陈”,间或也会自称“梦醒”。梦里那团灰烬的毛巾,实际上是他遗忘的最终一件衣服,他怕我冷,想把自己裹起来,却忘了自己早就把自己热透了。 我重新躺回床上,手紧紧按住胸口,那团滚烫的暖意还在。
我想起老陈去世那天,窗外的雨下得挺大,他坐在轮椅上,手里拿着一把伞,死死撑在我头顶,伞面破了个洞,雨水顺着伞沿滴落,像无数只小手在抓挠他的背脊。他笑着说,雨后来就停了。目前,梦醒了,雨还在下,但我感觉不到湿,只有心里那股热乎劲儿,像团火,烧得发烫。 梦里老陈的腿小了大量,那是他走了之后,身体里多出来的局部,要么说,是他留给我的最终一段记忆。他笑着说,腿就是用来走的,走累了就歇一歇。
我想起自己当年在哥本哈根旅行,独自乘船,看着水面上漂浮的落叶,突然有人喊我:“喂,你在哪?”我回头,发现老陈穿着白色的衬衫,站在船头,手里拿着一根烟,轻轻抖了抖,烟灰掉进海里,水花四溅。他对我比了个中指,那意思再清楚不过了。 我在梦里又看到那个破洞的伞,雨水顺着伞沿流下,滴在老陈的脸颊上,让他歪了歪头,露出了一个比哭更难看的笑容。他指着远方,说:“看那边,新欧洲,风景好。”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,天光大亮,星河璀璨,远处确实是新欧洲,灯火通明。我趴在窗边,看着那灯火,突然明白了啥。梦里的哥们儿,实际上一直都在,只是换了一种活法,换了一种活法。 老陈没走,他只是换了一种活法。他换成了那个坐在船头给我递烟的老陈,换成了那个雨夜里死死撑在我头顶的老陈。他告诉我,梦里有哥们儿,但哥们儿不会死,他们只是换了一种活法。他们活成了别人,活成了我,活成了记忆。 我也启动学着换一种活法了。
不再去刻意模仿哪位,不再追求完美的背影,不再活在别人的期待里。我学着像老陈那样,在雨夜里撑伞,在梦里数星星。我学着像他那样,哪怕身体退化成一副骨架,哪怕灵魂沉入深渊,也要在梦里持续讲话,持续笑着。 梦醒时分,阳光刺破云层,照在脸上,烫得吓人。我伸手去摸枕头,摸到了一团温热的东西,那是老陈留下的最终一件衣服。我把它揉成一团,塞进枕头里,然后躺下,闭上眼。梦里老陈还在,他笑着对我说:“走吧,新欧洲,风景好。”我轻轻地点点头,跟着他,走进了那个从未去过的远方。 原来,死亡不是终结,而是另一种启动。
不是消亡,而是被包含进别人的故事里,被稀释成别人的一局部。我们终其一生,都在寻找那个完美的自己,但实际上最完美的,一辈子是那个在梦里笑着、哭着、活着,把活成别人的样子。 老陈没死,他只是换了一种活法,活成了我,活成了记忆,活成了这场漫长的梦。梦醒,雨停了,新欧洲的风仍然在吹,带着少年时的味道,带着从未有过的自由。我抬起头,看着天空,那里有星星,有光,有老陈的眼。 我摸了摸胸口,那团滚烫的暖意还在。我笑了,这次笑得肆意,笑得不再压抑,不再寻找那个完美的自己,出于,我就是老陈。我就是那个在梦里笑着、哭着、活着的。 梦醒了,但梦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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