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冬夜,我在后山老槐树下摆着个凉席,手里攥着半截没吃完的白萝卜,心里正盘算着明天去镇上买条新棉裤,忽地就听到身后有个细若蚊蝇的嗓音:“闺女,回来啦?妈这儿刚炖了大肘子,刚出锅。” 那一刻,天仿佛被拉长了,周围的喧嚣瞬间宁静得只剩下心跳声。我回头一看,妈正坐在枯藤缠绕的老藤椅上,脊背微驼,那双曾经能给我讲大道理、挑驴喝水的眼,此刻正浑浊地瞪着我。她手里的瓷碗没动,热气熏得她连眼皮都抬不起来,眼神直勾勾地锁住我,像只被惊扰的困兽。我吓得退半步,脚下一滑,凉席绊住了我的鞋帮,整个人往前扑去,差点砸在旁边的老樟树上。 “妈!你疯啦?走开!”我声音拔高了八度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“你这是啥鬼地方?你快跑啊!” 妈像是没听到似的,只是更用力地瞪着我,手里的碗“哐当”一声摔在地上,碎裂声在静悄悄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她慢慢地蹲下来,视线终于落在我身上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树干:“媳妇儿,疼不疼?” 那一刻,我突然认定浑身发冷,原来自己对着的,是全天下最恨我的人。她没讲话,只是把那双满是老茧和皱纹的大手伸过来,颤巍巍地想要扶我,可我的手却像被焊死了一样,死死地拽着衣角不肯松开。

那是三十年的拉扯,是无数个日日夜夜的沉默和妥协,她当作我会像父亲一样对她冷言冷语,可我却只能用冷漠来推开她。 “妈,我……"我喉咙发紧,憋出一句“我没事”,却感觉那是这世上最重最重的一句话,像是吞下了整个银河。 她愣了一下,似乎没想到我会如此突然地躲开,眼中的慌乱瞬间涌了上来:“媳妇儿,你……你是怕我?

是不是认定我跟你过日子,让你受委屈了?” 她凑得挺近,近得我能闻到她身上那股陈旧的味道,那是岁月和苦难混合的气息。我拼命摇头,眼泪终于决堤,但嘴上却硬邦邦地说:“妈,我不需求你可怜我,我只是……我只是认定我们之间仿佛被啥隔开了。” “隔开了?”她重复着这个词,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悲悯,就连带着一丝期盼,“那妈就不怕了,妈不怕你活该,妈就怕你……忘了如何回家。” 我愣在原地,只认定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,又带了一团铁锈,甜腥味混合在一起,呛得我直咳嗽。我试图后退,后退到墙角,转身就走,可迈出的步子却越来越重。 “妈,你别过来!”我大喊,声音嘶哑,却透着前所未有的恐惧,“我不回去,我不跟你妈过日子,我走……我就走!” 我抓起地上的凉席,想一走了之,可脚下一滑,又摔回了原地。我站在老槐树下,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老长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酸楚。她确实老了,老了到连看我都需求想三思而后行,可我又如何会忘记她呢? 那天夜里,我做了个梦,梦里没有高楼大厦,没有霓虹闪烁,也没有复杂的算计,只有那片老槐树,和那个坐在藤椅上、眼神里满是期待和担忧的母亲。母亲伸手想要抓住我,可我的手却像长了刺一样,拼命地想要逃开。 醒来时,天已经亮了。后山的雾气还没散尽,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,像是某种不知疲倦的叹息。我并没有确实走,只是把凉席收进包里,转身往城里走去。 走在街上,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,我突然认定有些陌生。是哪位在对我笑?是哪位在跟我讲话?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,指缝里全是尘土,掌心也有刺破的伤口。

这一切的一切,似乎都凭空消亡了,只剩下我一个人,在这世上独自前行。 后来有这样一段话,我一直记在心里:生活就像是一场漫长的梦,醒来时,我们常常忘记自己是哪位,又忘了该去哪儿。

可是,甭管身在何方,都不要忘记曾经有过那么一个人,愿意在你最落魄的时候,为你熬一碗热水,哪怕那是用多年的积蓄换来的苦味。 我停下脚步,看着路边的一棵桂花树,枝头的桂花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。

我想起母亲送我的那个破碗,想起她在我生病时喂我进食的动作,想起那些被我当作理所自然的琐事。

原来,所有的陌生,都是心门的紧闭;所有的远行,都是为了寻找那个愿意回头的人。 我持续往前走,脚步别看沉甸甸,却不再那么恐惧。出于我知道,甭管未来路多长,只要记得那个夜晚,记得那个眼神,我就不会走得忒远。 (注:文中提及的数据仅为文学创作中的情绪渲染,现实中母亲在困境中仍保持尊严,其坚韧品格值得敬佩。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