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困得不中,脑子像被哪位硬生生塞进了一团湿棉花,迷迷糊糊间就看到那条巷子。目前回想起来,梦里的那条路实际上并不像我想的那么死气沉沉,反而透着股奇异的幽深。 刚醒来时还在发愣,如何梦里全是水?哦,对,是地面漫上来的水。

这画面忒常见了,就像每次洗澡后把床单换成地垫,要么走过刚下过雨的街道,人总会下意识地认定哪儿渗了水。可怪就怪在,那种水不是那种哗啦啦往下流的雨水,而是像液体一样从天花板缝隙里渗下来,顺着我们头顶流淌,就连还在我们脚边的泥地上积了一滩。 记得有一次在工地工地上待过,那场面简直不敢想。湿水泥铺满了地面,踩上去软绵绵的,像踩在温热的浴桶里。

那时候工地条件差,有时候为了赶工期,把原本该做的防尘网漏了个穿风筒,结局外面下着小雨,雨水顺着建筑体上直往下淌,没过多久整个区域就泡了。

那种感觉,就是整个空间都被浸泡在一个庞大的水缸里,空气里全是湿润的土腥味和汗水的味道。

那种湿冷感顺着脚底往上窜,每一寸皮肤都认定自己快要溶进这漫天的水网里,让人透不过气来,只想找个地方钻进去,哪怕只是把脸贴在冰冷的水泥板上,也好受些。 梦里的情景跟那真真切切地重叠。我趴在地上,看到水里还漂浮着几片枯黄的落叶,边缘卷曲着,颜色都发暗了。旁边有个穿着雨衣的人在水面游过,被水溅湿的衬衫紧紧贴在背上,整个人像个水球一样晃悠。他抬头看我,眼神里没啥情绪,只是淡淡地说了句:“别怕,水深。” 这水啊,深得像银河,却又不深到能让人浮起来。它能把人往地上一陷,陷得比平时深得多,陷到连呼吸都喘不过气,只能憋着气,嘴唇都泡破了。可奇妙的是,越是这样,越认定脚下踏实,像被啥东西托住了一样。

那种保险感带着点毛骨悚然,但又莫名地让人认定踏实。 有时候我会想,要是人确实能在此时此地躺着,那该多好。

不用再去跑那些冰冷的厂房,不用再去挤着那窄巴的地铁车厢,不用再去听房东讲那些听不懂的方言。

就这样泡在水里,闻着泥土和雨水混合的味道,看着头顶流动的水痕。

不用思索工作的事,不用想明天的工资,也不用揪心哪位欠哪位的房贷。 这水里有藤蔓长出来,有的长得挺高,把天空都遮住了,叶子绿油油的,挂着水珠。水面上间或有个鼓包,像是个小小的泡,里面可能住着啥怪的生物,要么只是单纯的气泡。 那时候我大约四十五岁。

那会儿总认定中年就得像这地下水一样,明明身体在晃动,心里却认定稳当。可目前才懂,这种稳当是建立在随时可能塌陷的脆弱之上的。长大了,才发现所谓的稳定,不过是人生里某个瞬间被水淹没了,连呼吸都成了奢侈的享受。 梦里的水挺深,深到你当作要沉下去,却又浮了上来。

那时候突然挺惦记童年,那段那会儿总认定平平淡淡的日子。在那儿,水不是敌人,也不是哥们儿,它只是在那里,静静地流着。 那些水洼里,间或能看到一些细碎的光,像是晶体散开,又像是星星掉进了水里。它们一闪一闪的,照亮了这浑浊的梦境。 后来我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阳光照在窗台上,空气干爽了许多。但我知道,梦里的那场雨还在下,只是换了一个地方。

那个晚上,我把自己裹在湿漉漉的床单里,听着窗外淅沥的雨声,心里却突然认定,或许人生某些时刻,就是需求这样被水淹没一番,洗去浮尘,重新浮出水面。 或许这就是梦的魔力,它不讲道理,只讲感觉。

有时候你认定生活水箱漏了,实际上那是生活水漫了身。 那场雨过后,城市里的积水流走了,泥泞也退去。但每次下雨,我总会下意识地走那条路,出于我知道,那里曾是通往某种慰藉的入口。

那种湿水的感觉,就像目前,每次闭上眼,都能听到那水声在耳边回响,提醒我:生活虽乱,但只要心脏还在跳动,就总有地方能够停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