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刚睡醒，脑子里就像被哪位搅浑了的海，全是乱糟糟的梦。最清楚记得就是自己缩在马桶里，像只被人遗忘在角落的水母，四周全是浑浊的雾气，那味道如何闻都像是发酵过久的陈醋拌着尿骚味，呛得嗓子眼直发疼。

这时候我才发现，梦境的导演是个专门玩捉迷藏的孩子，他不仅藏在了那个狭小的方寸之地，还派了自己最得意的徒弟——一只扫把，把整个院子当成了战场。 这场景忒荒诞了，让人一下子想起来生活里那些不起眼的琐碎。早上起来还要去的小区公共茅房，那简直就是个移动的细菌培养皿。记得上周路过，蹲坑的时候溅起的泡沫我就连能看到底下那些不明生物的细小蠕动，它们像是一层厚厚的白色绒毛，随着每一次冲水而剧烈翻滚。

那种感觉忒熟悉了，就像小时候在院子里打滚时，总揪心鞋底沾了泥巴，可目前看清了，那泥巴里混着无数看不见的家伙。我就连能想象到，茅房的冲水口是不是也藏着一只看不见的鬼手，正指着我脚边的一粒灰尘。 那个“扫把徒弟”简直是个天才，它穿着那件被洗得发白的灰色围裙，手里拿着那把废旧的扫帚，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。它似乎贼有经验，知道如何把那些怪的生物从各个角落挑出来。

起初我当作它只是在院子里疯跑，把灰尘扫得漫天飞舞，可越看越不对劲。它扫过的地方，那些原本灰扑扑的尘土竟然变成了半透明的薄片，飘在空中闪闪发光。

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，那不是灰尘，那是某种被遗忘的残留物。 在梦里，我试图逃跑，可却被那把扫把死死按住。它动作挺轻，却带着一种诡异的力度，像是把空气都抽干了。扫帚挥动的时候，那些半透明的薄片被扫得乱七八糟，有的像被撕碎的纸，有的像凝固的奶油。我跟着它一起扫，扫过的灰尘在空气中炸开，形成一个个细小的漩涡，里面仿佛关进了一小只只 miniature 版本的自己。 那时候我才明白，为啥这梦会如此可怕，不只是是出于茅房和扫把的组合，更出于那种被彻底清理过的感觉。

实际上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个角落，哪怕再小的，一旦启动打扫，就再也回不去了。梦里扫那些半透明的薄片，就像是试图从内心深处剔除那些让我们感到窒息、尴尬或荒谬的情绪。

那些薄片一旦离开，它们就再也无法回归原状了。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在院子里打滚的事。

那时候院子里的泥巴别看脏，但起码能摸拿到，能闻拿到，那是真存有的触感。可目前，只要略微扫了扫，那些触感就消亡了，留下的只是冰冷硬邦邦的表面。我把扫把扔掉，蹲下来捡起地上的一粒灰尘。

那粒灰尘在手里摸起来软绵绵的，像一团湿漉漉的棉花，轻轻一捏就碎了。 我低下头，仿佛确实回到了那个蹲坑的狭小空间。四周又充满了那股熟悉的、混合着陈醋和尿骚的味道。但我突然认定，或许那个味道并不坏。

有时候，那些让我们不适的角落，那些看似难看的污渍，实际上是生活赋予我们的一剂良药。它们提醒我们，哪怕是最细小的存有，一旦进入我们的视野，就再也无法逃避。 扫把停在原地，那是它清扫过最干净利落的局部，也是它最不愿面对的地方。我走那会儿，伸手去触碰那把扫把的扫帚头。它有点凉，比外面的空气还要冷。我感觉到，它上面模拟的灰尘实际上不是灰尘，而是无数个细小存有的影子。每一个影子都带着自己的故事，带着自己的挣扎和痛苦。 这时候我想起了数据。根据某项关于人类梦境中清洁行为的研究，大约四分之一的梦境都会包含与水、清洁物或破坏性动作相关的元素。并且，清理行为在梦中往往与潜意识的压抑相关。当我们试图在梦里“打扫”时，实际上是在潜意识里进行一种筛选。 我试着再次拿起扫把，这一次我不再想要清除那些东西，而是想看看它们能不能活下来。我慢慢地挥动扫帚，扫过那半透明的薄片。它们突然变得迷茫起来，启动飘向院子深处，去某个未知的角落。我像个傻子一样跟着它们走，直到消亡在夜色里。 梦醒时，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，照在地板上。我突然发现，在扫帚留下的那些半透明痕迹上，竟然确实隐隐约约浮现出一些淡蓝色的光点。

那些光点像是一小群萤火虫，亮得让人心神不宁。

那是刚刚在茅房里，那些被强行清除却未能彻底消散的潜意识碎片，它们借着光在重演一次，又一次。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上面沾着一点淡淡的蓝色，像是一层薄的霜。我知道，甭管我如何用力去打扫，那些东西一辈子都不会真正消亡。它们只是换了个地方，换了个形式，持续等着下一次被唤醒。

或许这才是生活最真的模样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