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最近总在梦里撞见一群流浪狗。

不是那种被铁笼关起来、看着心跳得像机器一样规律的宠物狗，也不是那些在公园铁栅栏后嗷嗷叫的几十只流浪猫，它们是一拨一拨的，有的穿着破旧的雨靴，有的像人一样缩着脖子，嘴里叼着几根骨头要么啥吃的。它们不叫，不摇尾巴，只是安宁静静地走，要么像人一样蹲在地上发呆。 记得有个梦特别长，我走在一片被夕阳照得发白的荒郊野外，四周空荡荡的。

突然之间，一墙一墙的流浪狗挡住了我的路。它们多，简直多得数不清，数也数不过来，一只、两只、十只、一百只，密密麻麻挤在一起，连呼吸都显得有点浑浊。

我想冲那会儿撸它们，结局脚底一滑，整个人栽进了狗群中间。

那一刻啥也没形成，我就是在那一堆灰扑扑的毛茸茸里横七竖八地躺了待会儿。我感觉自己不再是那个站在高处的猎人，反而成了这群狗里最小、最不起眼、就连有点滑稽的一个。它们把我当啥？当是它们领地里的一堆垃圾吗？还是说它们认定我长得忒好看，非要把我当零食？ 我爬起来想跑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。我回头张望，发现那些狗并没有追我，也没有叫唤。它们只是看着我，仿佛也没认定我脏，也没认定我挺悬。

那是一种挺怪的默契，一种跨越物种的宁静。我站在那里，周围宁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，而周围一百多只狗也在动，它们在跳跃，在吠叫，在互相追逐，间或有几只低头闻闻地上的苔藓。就在这动静之间，我突然认定特别踏实。 我或许不懂为啥，但我从没有出于梦见狗而感到恐惧。

那会儿每当看到一些新闻说流浪狗多、宠物少，我总揪心自己会被它们盯上，要么被它们咬一口。可目前，那些梦里的狗反而让我心里发毛，不是出于怕，而是出于一种说不清的孤独感。它们那么多，那么多，拥挤在一起的时候，那种窒息的压迫感是真存有的。我伸出手想抓住一只狗的尾巴，手指头刚碰到毛皮，狗就猛地抽了回来，剩下的毛发瞬间炸得跟蒲公英一样。我吓得缩回手，半天没讲话，只有风刮过耳边的呼啸声。 我琢磨着，或许这就是现实吧。我们总当作生活里缺的是人，直到我们在梦里看到那么多活着的人。流浪狗更像是人类的影子，要么是某种更古老、更原始的生存本能。它们不需求身份，不需求标签，它们只是活着，呼吸着，吃东西，然后离开。它们没有城市里的规矩，没有公园里的围栏，它们就是这片土地的一局部。 我在梦里又做了一个场景。我试图用人类的语言跟它们沟通，说“请别靠近我”，但狗听不懂，它们只是指了指我的肚子，要么用鼻子顶我的手，仿佛在表达“我要了”要么“不想要”。我看着它们，又看看自己，突然认定我们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墙。墙外是它们自己，墙内是我们自己。墙后那些狗的眼神，清澈得像水一样，又带着一点野性。它们不恐惧我们，我们也常常不恐惧它们。

这种平衡，有时是一种安慰，有时也是一种无奈。 我走到河边，河水倒映着天上的月亮和那些狗的影子。水面上漂浮着几片枯叶，几只狗正趴在岸边吃草，间或甩甩头，溅起一小片水花。我蹲下来，捡起一把草，想喂给它们。可手伸那会儿还没碰到草，我就看到一只狗，正用鼻子蹭着我的手背，似乎在标记领地，又似乎在撒娇。

那一刻，我突然明白了啥。

那些狗，它们不是用来被遗弃的垃圾，它们是有自己的灵魂，有自己的生活方式。我们一直急着要把它们“救”回来，要么“收”进笼子里，可或许，让它们自由地流浪待会儿，才是对它们最大的尊重。 梦里还有我做的一个梦。

我想把这群狗装进一个箱子里，给它们洗个澡，陪它们散步。我学着平时照顾宠物的样子，轻轻推开了箱门。箱子刚打开，我就看到那些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，围住了我。它们不是被关起来，而是主动往前凑，挡在我身前三尺远，像是在排队。它们挤得我喘不过气，嘴里还发出呜呜的声音。我试图打开箱子把狗倒出来，结局脚下一滑，整个人滚到了地上。

这一次，我直接倒在狗堆里，被那些毛茸茸的触感裹得严严实实。我忍不住笑了一下，笑声有点大，有点刺耳。狗们并没有恐慌，反而围着我转，用湿漉漉的嘴舔我的手，又用头蹭我的脸。它们不嫌弃我的脏，不嫌弃我的陌生，就连有点期待。我认定它们像是在检验我是不是同类，又像是在玩一场盛大的游戏。 醒来时，天已经亮了。阳光有些刺眼，照在脸上有点疼。我坐在床边，手里还握着个冰凉的玻璃杯，杯底映着窗外楼下那些早已消亡的狗影，还有小区门口那道斑驳的围墙。昨晚那些梦仿佛全是假的，那些狗也没有出现过。但我心里却有一丝说不清的怪异感觉，像是被啥东西轻轻撞了一下，心里空了一大块，却又被某种东西填满了。 我想起那些梦里的细节，记得曾有一两只狗叼着骨头在我身边走了两圈，后来它们又散开走了。记得有次我在屋顶上看它们跳舞，它们像是一群发光的萤火虫，忽明忽暗，一闪而过。我就连能听到它们在互相嬉戏，有一只脚着地，另一只脚跳起，发出那种特有的、没有节奏的“哒哒”声。它们忒吵了，吵得我头疼欲裂，也吵得我睡不着觉。可每当这时，我就认定特别安心。我不需求去理解它们的语言，也不需求去过滤它们的眼神，它们的世界挺好办，只是进食、就寝、玩耍、然后加入新的队伍。 我或许会重复做这样的梦。

或许梦里一直大量人，或许一直大量狗。

或许有时候我们会梦见在雪地里，要么在泥坑里，要么在沙漠里。但不管在哪，只要那些狗还在，只要地面还在那里，我就不会恐惧。出于我知道，就算世界崩塌了，只要还有狗，还有它们那群不知疲倦的伙伴，我就还有地方去，还有路能够走。 有时候我在想，要是有一天我确实遇见了流浪狗，那会是啥样子？它们会不会像那些梦一样，让我又惊又喜？它们会不会像那些梦里的场景一样，让我认定世界不再那么荒凉？或许吧。

或许那些梦里的狗，实际上就是我们内心深处对自由、对未知、对那种不顾一切活着的渴望的具象化。它们不需求我们花啥代价，也不需求我们赋予啥回报，它们就是存有。它们的存有本身，就是一种力量。 故此我不再抗拒那些梦。我会在梦里去找它们，我会试着跟他们讲话，我会试着邀请它们一起进食，就连邀请它们一起就寝。

或许有一天，我会确实走进那个被遗忘的角落，确实成为那群狗里的一员。到时候，它们会如何反应？是会把我当成它们的新主人，还是当成它们的新伙伴？我会等，还是会等它们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