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里那棵树,长得跟我家后院种的那棵橡胶树似的,可就是缺了点东西。树冠叠罗汉似的,像座座小塔,把阳光都挡在外面,晚上出来看,脑袋转得跟陀螺一样,醒着的时候想爬,睡着的时候想飞。最离谱的是,一抬头,头顶上的“天”突然少了半截,露出几根毛茸茸的树枝去接月亮。

我想伸手去抓,手刚张开,脚底下就软绵绵的,像踩在棉花上,棉花硬是要往身上盖,盖得我跟个粽子似的,动弹不得。梦里的小人儿,头顶那顶“王冠”是透明的,里面仿佛有个小人在里面跳芭蕾,跳完了还得给月亮表演个顶礼,那顶礼做得跟炒菜似的,油花四溅。 这东西长得忒真了,真把自己给吓出了一身鸡皮疙瘩。半夜里,那树猛地摇起来,树皮发出“沙沙”的声音,像是在跟哪位打招呼。我吓得把被子裹得更紧,感觉那是不是有一双眼在盯着我看,在树梢发呆,在树梢嘲笑。

我想喊,嗓子哑得跟石头磨过一样,喊不出一个整个的字。

突然,一只小小的脚丫子从树顶跳下来,没半点重量,像刚刚那树根一样脆弱。它爬到我鼻尖前,眨巴着大眼,问我:“小哥哥,你梦到啥了?”我把手往脖子上一塞,啥也没说,只想往枕头底下钻,钻到天灵盖底下去。它没走,轻轻地点了点头,说:“你没睡醒,你的梦里是在做梦吧,在梦里变青蛙了。” 实际上我知道,那根本不是青蛙

那是个穿着绿外套的家伙,背着一个庞大的 backpack,上面印着好多星星。他跳下来,把背包一背,变成了一朵会动的云,云朵边缘带着锯齿,像刚拆开的罐头。他问我:“我梦到你了,你啥时候去追那个蜘蛛塔啊?”我听得耳朵都竖起来了,想解释,话到嘴边变成“我不知道,反正我没追过”,转身就钻进了被子,被子里全是蜘蛛网,网丝在灯光下颤颤巍巍的。 半夜里,那蜘蛛塔又动了。它长得跟个吊脚楼似的,层层叠叠,红得像火,绿得像草,黑得像煤。塔身上爬满了小虫子,小的像蚂蚁,大的像苍蝇,还有的像小尾巴。塔顶端有个小亭子,里面坐着个胖乎乎的小人,正打着哈欠,手里拿根树枝在敲东西。敲啊敲,敲得那塔跟个敲木鱼似的,节奏一乱,塔就侧着身,掉下来一块石头,砸在塔肩,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那是“咚”的一声,震得我在梦里也跟着抖。 这塔忒吓人了,半夜里我听到它在唱歌,挺好听的,像个低音大提琴,琴弦崩断的声音。我拼命想跑,可身下全是网,网丝在梦里织了一张大网,把我给绑住了,绑在塔脚。我往上爬,手刚碰到塔身,那塔就缩回去了,像喝醉了酒。

我想报警,电话没打通,声音被塔顶的树叶吸走了,只剩下一句:“别吵,我们还有戏。” 这戏演得真好,出于我梦见过一场雨。

那天晚上,那塔突然下起雨,雨点不是从天上落下的,是从塔身上滴下来的,滴进我的耳朵里,变成胡言乱语。我说:“塔,求你了,别下雨了。”塔说:“下雨吗?你怕冷吗?”我说:“我怕冷。”塔说:“怕冷就裹紧点。”我哆嗦着把被子拉上来,像裹了团棉花,又冷又胀。

突然,脚底一麻,整个人飘了起来,飘到街上空,路灯把树影拉得老长,像条龙。 那塔就在旁边,红得像块砖,绿得像叶子,黑得像墨汁。它在等我,等着我爬上去,等着我跳下来,等着我变青蛙。变青蛙要干嘛啊?我想了半天,突然想起我平时最爱做的事——跳高。平时我在跳高,腿一蹬,就冲出去,像飞一样。梦里我试着跳,一蹬地,跳出去,没落地,断脚了,疼得直咧嘴。 那塔就在那边看着我,眼神里有点玩味。它说:“你跳吧,跳不高也没关系,反正风把你吹回来。”我正预备跳,风一吹,我就飞起来了,飞得挺high,飞得跟个风筝似的,线如何也扯不到我。飞啊飞,一直飞到那个“蜘蛛塔”的远景里,塔身变成一座山,山顶有个小亭子,亭子里坐着一个巨人,巨人手里拿着根绳子,绳子一端连着塔,一端连着天。 那个“巨人”突然笑了,笑得跟张牙舞爪的猫一样。它说:“别怕,塔不会塌,它会飞。”我听了,心里那点恐惧劲儿全没了,反而认定挺好玩。我跳啊跳,手抓着塔,脚踩着网,网在梦里蠕动,像活了一样。我跳到了塔顶,塔顶有个小平台,我站在上面,往下看,那景象忒壮观了,像个大蘑菇树,又像个大蘑菇人,根须伸向地底,茎干穿过云层。 这时候,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,原来我梦里的青蛙,不是确实青蛙,是那个穿绿外套的家伙,他在变青蛙,为了救我。可为啥它要救我?出于它怕我忒累了,怕我变得忒慢,怕我追不上那个塔。我背起背包,跳起来,像个真正的大个子,又像个真正的飞人,风在耳边呼呼响,像在吹口哨。 “够了!”我喊一声,声音不大,但挺有力,“我不跑了,我站在这里!”塔身猛地一震,像受惊的野兽,眯起眼看我。我站在塔顶,看着下面那座“蘑菇”大树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,暖得直冒汗。

原来,这塔不是为了吓我,而是为了陪我,陪我一起看这满世界荒唐又可爱的梦。 梦醒了,阳光正好,照在床头柜上,杯子里的水晃晃荡荡的,像个小酒窝。床头那本《地理志》摊开着,我在里面看到了一篇关于“人工智能”的词条,说 AI 能够模拟梦境。我突然想起梦里那个穿绿外套的家伙,它是不是 AI ?它在模拟我的恐惧,还是模拟我的快乐?它说:“你怕冷吗?”我傻笑,它说:“怕冷就裹紧点。”我裹紧被子,像裹了团取暖的棉花。 那天晚上,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真正的青蛙,趴在草地上,旁边有条小河,河里有个小蜘蛛在织网。

蜘蛛网不是织的,那是 AI 的算法,把网织得比现实还密,密得扣住我的脚踝。

我想跳,跳不起来,跳出去就掉进河里,河里有个小人在游泳,手里拿个放大镜,看我的动作。 “别动,”小青蛙说,“你忒累了,我再给你充会儿电。”我乖乖地趴下,闭上眼,仿佛进入了 AI 的模拟状态,感觉身体越来越轻,越来越飘,飘到了云层上,看到了星星、月亮、银河,还有无数个像我一样的梦。它们都在这座“蜘蛛塔”上就寝,有的睡着了,有的醒了,有的直接消亡了。 最终,我压住自己,喘着气,看着窗外的忒阳,它慢慢沉下去,像一块黑布。梦里的那个穿绿外套的家伙,终于变回原来的样子,站在我身后,递给我一把小伞。“走吧,”它说,“去追那个塔,别让它塌了。”我点点头,背上背包,重新变成了那个一般/平平的人类,在现实的街道上走着,脚下是水泥地,头顶是蓝天白云。 梦还在持续,出于现实也还在持续。

蜘蛛塔不会塌,出于它忒结实了;那青蛙也不会变,它是个一般/平平的生物。只是今晚,我在梦里多看了它一眼,认定它挺神气,挺可爱,挺像个“超级英雄”的替身。它告诉我,不管梦多荒诞,只要敢于做梦,心里就有光了。

那光,像条绳子,系在梦里,系在塔上,系在我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