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睡得特别沉，梦里就听到了天空发出的声音。

起初只是风吹过沙丘的呼啸，像无数细碎的指甲片在刮擦着窗棂，那种声音没完没了，钻进耳朵里，又钻出地面，跟耳边嗡嗡的噪音一模一样。

后来风更大了一点，带起地上的粗沙，像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，拼命往你的眼里塞沙子。我扯开嗓子喊，喊出喉咙里满是沙砾的颗粒，却喊不出任何清楚的音节，只认定嗓子眼堵得慌，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。 那时候天黑得猝不及防，原本灰蒙蒙的夜空突然暗了下来，紧接着，一场沙尘暴像报时一样准时按响了。风卷起漫天黄沙，刮得像刀子一样硬，直刺人的额头和脸颊。我躺在草地上，被子被风掀得乱七八糟，沙尘混合着烧焦的草香，糊满了口鼻。

那种感觉忒真了，我就连能闻到空气中那股特有的、浓烈的尘土味，那是地狱入口的味道，湿重、黏腻，带着一种要把人死死压住的气息。 这种景象在梦里忒好办形成了，出于现实里，沙尘暴往往来得猝不及防。记得去年夏天，我路过老家西北的一带矿区，那里的风确实没忍住，把扬灰的尘土往我们脸上甩。

当时工地塌方了，砂砾石乱飞，那场面简直跟梦里一模一样。我站在停机坪上，手里攥着保险帽，风把保险帽往胳膊上一带，那一刻我就知道，再往前的路，就是死胡同。

那种被压扁的窒息感，还有周围人惊恐的尖叫，都在脑海里回放。 村里的老人说，那时候沙子大得吓人，能吞没人整个下半身，连呼吸都变得艰难。

那时候我就在想，为啥偏偏是我？别人只是睁着眼，我这人连眼皮都懒得抬，却突然就感觉不到呼吸了。

那种无力感，就像被啥东西从背后狠狠地拽了一下，整个人都悬在半空，脚下一软，整个人倒下来的瞬间，就撞进了那片深不见底的黄海里。 沙尘暴来的时候，整个世界都在动。远处的山被吹得东倒西歪，连那种原本应当静止的树木都跟着狂风摇摆，像是在求救又像在挣扎。就是在这样的世界里，我梦到了一场更加荒诞的灾难。我站在风口里，周围全是飞舞的沙尘，突然一只庞大的虫子从我的脚边爬出来，它长得跟一只苍蝇一模一样，可是翅膀上长满了鳞片，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。它飞起来的时候，翅膀扇得呼呼作响，发出那种让人牙酸的摩擦声，像是无数只苍蝇在互相撞击。 我拼命想跑，腿脚却像灌了铅一样沉甸甸，跑了几步就气喘吁吁。

那只虫子仿佛察觉到了我的存有，它绕着我转了一圈，又飞了起来，越飞越高，翅膀拍打的声音变成了震耳欲聋的轰鸣。我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了，想尖叫，可声音被风撕碎了一地。我眼睁睁看着那只虫子飞到了我的头顶，又突然折回，落在我的鼻尖上，然后猛地缩了回去，动作快得看不清轨迹，只留下一股热浪直冲脑门。 那种热浪忒真了，像是有人用滚烫的水壶往我的脑门上泼。我低头一看，鼻子上全是滚烫的沙子，并且还在往下流，顺着脸颊往下淌，一直流到胸口，心里那种慌乱的滋味，比刚刚被风吹得发麻还要难受十倍。 我靠在树干上，大口喘着粗气，试图平复心情。

这时候我才发现，刚刚那只虫子实际上是我自己梦里演出来的角色，它是我焦虑时的具象化，是我对未知的恐惧投射出的阴影。梦里的那些景象忒疯狂了，像是精神分裂一样，待会儿是沙尘暴，待会儿是怪兽，待会儿又是温热的皮肤。 现实中的沙尘暴别看可怕，但只要挡在窗外，就能暂时避开。可梦里的沙尘暴却无处不在，它不分昼夜，不择季节，无处不在。

那天晚上我刚睡醒，还没从梦里出来，那声音就又悄悄回来了，跟刚刚一样，从远处传来，越来越近，最终又离我而去。 我躺在床上，看着天花板发呆。心里挺清楚，那是一场梦，可是梦里的沙子却真真切切地流了下来，流进我的心里。

那种湿漉漉的、黏糊糊的感觉，一直萦绕在脑海里，挥之不去。

我想，或许这就是潜意识在提醒我，现实中那些看似平常的风，实际上都带着某种不可捉摸的悬，说不定哪天，它们就会像梦里一样，把你卷进去。 后来我出门去买东西，风还是在那儿吹，沙还在那儿扬，只是这次我没有被吹得站不稳。我站在风中，感受着那股熟悉的、带着那股热浪的味道，心里突然平静了大量。我知道，那只是梦，但我还是忍不住，在心里默默跟那只虫子说拜拜。

毕竟，梦醒之后，忒阳照常升起，风平浪静，而我，还拥有呼吸的本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