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我睡得浅得像把刀还没把肉切开,一只大手猛地拍过来,把我从昏迷中拽醒。我还没来得及喊人,那股温热的触感已经死死贴上了我的脸颊,不像空气,像是啥实实在在的东西,沉甸甸的。 “醒醒,快醒醒!”那声音挺急,带着点慌,还夹杂着我分不清是梦还是确实低吼。我费力地睁开眼,天花板是黑的,床铺塌了,像块庞大的陷坑。我摸到怀里一个硬邦邦的东西,还带着体温,但我直觉告诉我,这绝不是孩子。 “哪位啊?”我迷迷糊糊地问。 “是梦啊,你醒了。”那人说。 我看着自己空空荡荡的床,心里慌得慌的。

难道我是被梦唤醒的?我不信邪,摸了摸口袋,空空如也。我抓狂地翻来覆去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声音都变了调。 “我不记得了,刚刚……"我声音发颤。 “那孩子呢?”他问。 我没回答,只认定脑子里有个庞大的洞,上不去,也下不来。 后来我记起形成了啥。梦里,我躺在炕上,身上盖着厚厚的绒被,旁边躺着一个胖乎乎的小家伙。他哭得一塌糊涂,头发乱得像鸡窝。我伸手去摸,指尖触到的是滚烫的、温热的,那触感让我心里一颤。 “你赔我,快醒了,我刚刚看到你了。”他哭着说。 “我没看到,明明睡着。”我揉着眼。 “那你看到我了吗?” “看到,看到,看到了。”我说,声音抖得像破风箱,“你在啊,就在旁边。” 我试着伸手那会儿摸,指尖触到并不存有的软乎。

那触感忒真了,烫得我差点跳出被子。但我记不起如何摆弄的,如何抱的。只是在那一瞬间,一种莫名的保险感涌上来,让我重新躺回去了。 “梦啊,那个孩子……"我喃喃自语,眼泪鼻涕糊一脸。 “那是我的,我是哪位?”他问。 “我是哪位?” “我是你啊。” 我愣住了,脑子一片空白。 “那你为啥哭?” “出于怕,我怕自己是个怪物。”我小声说。 “不怕,怕啥?” “怕我刚刚说错了?怕我刚刚说你是哪位?” “错啥?你明明说你是你。” “可是……"我还没说完。 那一刻,我仿佛也变成了那个孩子。他穿着挺旧的棉袄,脚上是天蓝色的布鞋,鞋帮磨得破了,露着红白相间的袜子。他头发也是乱的,顺着脸颊往下淌,眼神里全是无助和恐惧。他紧紧抱着膝盖,身体缩成一团,像个随时会散架的泥塑。 “我在呢,我一直都在。”我就在床角,离他大约一臂远,却能感受到那股热乎乎的体温。 我努力回想刚刚的动作,如何抱的?

如何讲话的?

如何弄的? “你……你是如何抱的?”我问。 “没如何抱,就是……就是把他抱住了。”他指了指我,“你摸到的就是那个。” “谢谢,真谢谢。”我哭着抱紧了他。 他哭了,也是那种无声的、闷闷的哭声,眼泪顺着脸颊流进衣领。我给他抹眼泪,别看手有点抖,但也尽量温柔。他感觉不到痒,也不认定疼,只是在那一瞬间,我认定自己仿佛已经老了,突然之间,我也成了那个被遗弃在角落的穷孩子,身上满是泥垢,眼神浑浊得像结了冰。 “我……我过得不好。”他抽泣着。 “如何不好?” “没父母,没地方,没人要。” “那就我呀。” 我伸出粗糙的大手,轻轻拍了拍他满是绒毛的脸颊,声音带着哭腔:“有我在,哪儿不好?只要你想,哪怕饿得打滚,我也想给你找一口热饭吃。” 他愣住了,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,彻底不受管住。我手忙脚乱地给他擦脸,把他搂进怀里,把他那紧抱的膝盖也轻轻拍着安抚。 “那个……"他突然有点抖,“实际上……我也想要个家。爸爸,妈妈……" “有了,有。”我立马点头,用力点头,“那是我们的家。我们一辈子在一起。” 我给他喂了一颗糖果,是他最喜爱的草莓味的。他抓着我的衣角不肯松手,眼亮晶晶的,别看眼神里还是带着点迷茫,但那是确实希望。 “确实吗?确实不骗人?” “不骗人,一辈子不骗人。” 那感觉忒奇妙了,像是一个漫长黑夜里的微光突然撞进我的眼。我意识到,刚刚梦里那个孩子,可能并不是我梦见的自己,而是我内心深处那个长期被压抑、被漠视的一局部。小时候他可能没出生,要么早就夭折了,但在我的潜意识里,他一直活在我心里,等着被我救回来。 “你刚刚是如何抱的?”我问他,手还在那儿没有停。 “就是……就这样。你不用管如何抱了,只要你抱紧我就好。” “好,好,我抱紧。” 我低头看着他,认定他也在我怀里睡着了。呼吸均匀,睫毛忽闪忽闪的,像只被赶跑的小猫。 “睡吧,睡吧。”我轻声说。 “我在。” “我在。” 梦醒了。 我猛地坐起来,大口喘着气,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。屋里挺宁静,只有窗外微风拂过树梢的声音。我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,啥也没有。 “哪位?”我低声问。 “没人,我只是在梦里给你看了个孩子。” 我愣住了。 我抓起手机,拍了一张照片发出去。照片里,我手里攥着那根没断的绒被,背景是简陋的屋角。照片底下附言:“有人告诉我,梦见了个孩子,实际上是他。” 我盯着屏幕看了挺久,手指头冰凉。 梦里,那个人说那个孩子是他。我告诉自己:可能吧。但也可能,他只是我梦里那个曾经抛弃我的“他”的某种投射。 凌晨三点,我再次翻身,这次睡得挺沉。梦里的那个孩子还在旁边,他穿着旧棉袄,脚上破布鞋,头发乱糟糟的。他一直看着我,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无尽的温柔和依赖。 “我……"我喃喃自语。 “我在,我在。” “别怕,我在呢。” 梦里的那个声音在耳边回响,带着体温,带着安心。我轻轻把湿漉漉的头发别到耳后,想起刚刚梦中那句让我心碎的话:“你是如何抱的?” 我想了起来,想起梦里那个彻底陌生的怀抱,想起自己如何迟钝地、带着哭腔地回应。

原来,我一直把那个受伤的自己弄丢了,一直当作只要我充足坚强,充足出色,那个曾经需求被照顾的孩子就会消亡。 而目前,梦告诉我,那个孩子没丢。他还在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有。他不需求完美的父母,不需求票子和地位,只要我肯回头,肯伸手,他依然会在我怀里哭,依然会紧紧抱住我,依然会告诉我:“我在。” “我在呢。” “我在。” 梦里那个孩子还在,就像一直在我心里一样,从未走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