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楼下的路灯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,我蹲在垃圾桶前,手指头掐着那个熟悉的指节,梦到了我们。梦里没有滤镜,只有他穿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卫衣,手里拿着个还没喝完的冰可乐,侧过脸看我,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爱,就是一片极致的、带着点酸意的冷漠。他笑着说:“如何,刚刚那个梦吓着你?”我实际上没睡,脑子里全是白噪音,是窗台那盆绿萝在舒展叶片,是街角便利店窗外的霓虹闪烁。但身体里的那股劲儿,偏偏要跟那个声音打架,仿佛只要他把话说完,我就该在他眼底多停留一秒,哪怕只是对视两秒,哪怕他嘴上不嫌弃,语气里少了一分“不过如此”的轻飘。 有时候我在梦里,感觉工夫被拉成了庞大的拉丝。我们像是被吞进了一场慢吞吞的雨,每一声雨滴都像是某种未搞定的对话。我梦见他把自己缩在一个庞大的阴影里,周围全是光,而我只是个迟钝的光点,努力想把那些光聚焦到他身上,结局却一直散开,最终只能自己淋雨。雨越下越大,我站在檐下发抖,他隔着云层喊我名字,声音闷闷的,像被砂纸磨过:“别怕,我在。”这句话我忒熟悉了,那会儿我们吵架时也会如此喊,那次吵得彻夜难眠,我骂他不懂事,他却说我是小孩子才拿望远镜看月亮。可目前,雨停了,月亮没升起,他就在这云后面看着我,那种距离感好到让我想哭,又认定我们明明隔着一整条街,却像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,要么说是隔着整个世界的荒原。 梦里最荒诞的地方是,我们仿佛确实重演了昨天吵架的事,但不是昨天的我,也不是昨天的他,而是两个被岁月磨平棱角后,仍然习惯用旧逻辑解释新剧情的鬼魂。他拿着剧本(我的生活)指给我看,说这里不该哭,那里不该闹,连呼吸都要符合他的剧本。我试图反驳,说生活哪有剧本?可梦里他立马打断我:“大笨蛋,你不懂,他们的要求是我们要完美。”那一刻我突然明白,哪怕醒来,我也认定这梦像是一面镜子,照出了我们心里那个一辈子不敢承认的“不该”。我们总当作只要把那会儿的伤疤都缝好,伤口就会愈合,可有时候不管如何缝,它还是会隐隐作痛。 我曾在深夜反复分析梦里的细节,梦见他送我的那束小花,花瓣上还沾着泥点,他笑着把花塞进我怀里说:“别看脏,但我挺高兴。”我抱着它回屋,脑子里全是那几句词,可惜现实里,那些花已经散在风中,我也找不到那个愿意接住我所有狼狈的人。梦境的逻辑是线性的,从生到死,但记忆是碎片的,从“目前”回到“那会儿”。我在梦里质问为啥一直没结局,为啥一直没有那个瞬间,哪怕只是他迟钝地帮我系好鞋带,哪怕只是他在我睡着前把空调温度调低一点。

或许是出于,忒久没有这种迟钝的关怀了,大脑在梦里拼命补全那些缺失的片段,试图用完美的画面来覆盖现实的粗糙。 有一次做梦,我们在一个废弃的游乐场角落,秋千摇得挺慢,慢到摇不动任何东西,只摇得我的思绪在原地打转。他坐在秋千上,看着远处走那会儿的车流,突然问我:“要是我们都忘了,这样少一起吵架,该多好。”我惊得差点从秋千上掉下来,手里紧紧攥着梦里的钥匙:“忘了?忘了啥?”他指着天空说:“忘了昨天下雨,忘了上次我迟到被耍的冲动,忘了我们之间那些细碎又不堪的回忆。”那一刻我懂了,梦里的“忘记”不是记性差,是心里某种东西彻底死掉了,剩下的只有“忘记”这个动作本身。我们都在努力假装没事,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表面的和平,可一旦有一次小摩擦,就像断了线的风筝,下一秒就掉进了那个一辈子没底的深渊。 我常在梦里练习步行,学着他那会儿的步法,轻盈得像只燕。他走在前面,回头冲我笑,说:“我挺好。”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眼里的泪还没干,嘴角却不受管住地扬起来。

实际上那不是笑,是那种被欺骗后的苦笑,是看着那个曾经说要一辈子在一起的人,在梦里漫无目标地游荡。游荡,游荡,游荡。就像那个一辈子也追不上的梦,又像那个随时可能消亡的人。

或许我们确实走散了,就像两条平行的银河,间或有星光交汇,但过后只是各自持续自己的轨迹。 有时候梦里挺宁静,只有我和他,没有城市喧嚣的干扰。他坐在那里,面无表情,就连带着点不屑:“你如何又不讲话了?”我解释,说我在想我们赶明儿去哪玩,想吃啥,想如何过。他笑了,笑得挺轻,像小时候哄我就寝时吹的气:“赶明儿我不管,你只管过。”这句话忒熟悉,上次他说这话的时候,我还差点哭出来。可目前,他回过头,眼神比任何时候都冷,仿佛在说:“你走吧,我不拦你。”那种无力感,比任何伤害都更让人窒息。我们像是两个被扔进不同河流的囚徒,河的名字都一样,但水流的方向彻底变了。 梦里还有一个场景,他把我按在墙上,让我看着他,直到天亮。他指着手表,说:“错了,工夫不对,我们还没到那个节点。”我发疯似的拍开他的手,大喊:“哪儿不对了?”他摇摇头,眼神空洞:“没有,就是你目前不想谈,不想说,不想像那会儿那样讲话。”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,梦里的工夫是被扭曲的,所有的“目前”都是回溯,所有的“那会儿”都是未搞定的。我们被困在那个循环里,每一秒都在重演那场争吵,每一刻都在重演那句“不过如此”。可现实是残酷的,现实是线性的,我推开门,阳光刺眼,他站在门口,依然穿着那件旧卫衣,依然笑着问:“如何又梦到了?” 我问他为啥,为啥一直梦到这些。他愣了一下,随即说:“出于梦是假的,只有现实是确实。”然后转身离开,背影挺干脆,像是一道隔断。

那一刻我摔倒在地,膝盖磕破了,血渗出来,可我认定比从前更疼了。出于我知道,我再也找不回那个愿意陪我疯、陪我闹、把未来都赌在“在一起”四个字上的人了。我们终究没能跨越那道鸿沟,哪怕隔着生与死的界限,隔着梦与醒的双重世界。 那天晚上,我睡不着。窗外的雨还在下,像极了梦里那场无声的演出。

我想起他说的“不管”,想起那句“你只管过”,想起我们之间那些细碎的、迟钝的、最终变成笑话的点点滴滴。我看着天花板,想起梦里那个一辈子也追不上的影子,想起无数个夜晚我试图抓住却只能抓不住的坚定。梦醒了,身体还残留着一丝凉意,心里却是一片空荡荡的荒原。 或许,我们确实像两个平行的宇宙,间或有引力功能,但本质上是无法交汇的。

我想起那束没搞定的花,想起那个没说完的“对不起”,想起他一辈子回不来的那个夏天。梦里的那些画面别看不清楚,但依然清楚得如同昨日重现。我闭上眼,把眼泪咽回去,告诉自己,明天又是新的一天,别看我们还隔着千山万水,别看我们还隔着梦境与现实。但我知道,有些遗憾,一旦种下,就注定要在心里开出一朵再也开不出的花,等着下一个梦,等着下一个轮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