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的坟地最近不对劲，昨晚梦到了来帮我把那堆烂泥扶正的活人。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，手里还攥着刚捡出来的那把断了头的锄头，跟个刚毕业就下乡下乡的知青似的。俺爹那闹腾的猪，平时最爱在墙根底下刨食，梦里它也没闲着，也不见啥大动静，一黑不溜秋的，顺着那沟壑往死里钻，把俺的锄头搅得哗哗响。 俺当作那是幻觉，刚想骂哪位没长眼，一声脆响从后面传来，吓得我浑身一抖，手里的锄头差点掉在地上。回头一看，原来是那群俺村子里的“老家伙”围在我身边，手里还拿着烟，那是俺们村那个有名的“王八蛋”刘丰。他眯着眼，满脸堆笑地凑过来，那眼神比俺爹当年看俺还尖刻，直往地底里挖，嘴里还念叨着“这日子如此过，忒晦气，得给祖宗修个新的”。俺心里直骂娘，这土坑里埋着啥好东西呢？非得让他那群胡搞的疯狗来搅和。 俺心一横，没和他们废话，直接一踹，把那群狗给踢散了。他们吱哇乱叫，瞬间散了个干净利落，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那把断了头的锄头。我回头看看，墓里躺着的父亲，头直直地昂着，像头僵硬的公牛，嘴角还挂着一丝不归于生者的笑意。

我想起了小时候我爸总说，人死不能复生，但东西能够换回来。俺认定那土坑里藏着啥宝贝，非得去换它不可。 俺没急着下手，先蹲下来，把坟头那堆烂泥一铲一铲地拨开。

这土啊，硬得像石头，拌上了石灰，铁铲子一锄头下去，就崩出黑乎乎的血块，腥臭得让人想吐。俺蹲在那儿，全是泥，手脚都被磨出了泡，硬是扒拉着那些浑浊的土。俺突然想起个老古书，说土能化养，能养人，也能养鬼。

那些在土坑里转悠的，到底是哪位？是亡魂，还是别的啥人？ 俺一边扒土，一边在心里琢磨。

那会儿总当作死人都是些没用的东西，目前见了这死皮烂脸，才明白有些东西比命还重。俺突然认定喉咙里像是塞了把韭菜，吸溜吸溜地喷出来，整个人猛地一颤。

这土坑里到底埋了啥？父亲的脸、猪的皮、还是俺那会儿偷的鸡？ 俺把扒开的土堆在一边，刚想往脚上一放，那群“老家伙”又像是嗅到了啥香味，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。刘丰那家伙慢悠悠地走上前，伸手在那堆土里摸索，摸啊摸，仿佛摸到了根东西，又像是摸到了啥东西。他手一摸，那东西顺着他的手指头滑走了，仿佛在跟俺玩游戏似的。俺吓了一跳，当作那根东西是根须，正顺着他的指腹往上爬，可那东西没动，只是那根手指头头，突然变得细细长长，像根根毒蛇，顺着他的指缝钻了出去。 俺吓得脸色发白，急忙后退两步。

那东西已经彻底不见了，只剩下那根手指头头，还在微微颤着。

不知咋地，俺突然认定心里一阵发慌，不是出于怕死，而是出于怕这土里的东西会再次找上门。俺脑子一闪，想起那会儿村里有个说书先生，讲过大量关于风水和土气的故事。土气忒重，好办压死人，但能把人压住的，未必是死的，也可能是别的。 俺持续扒土，这次动作慢了下来。土里全是锈迹斑斑的铁片，还有半截断裂的骨头，像是被啥东西磨烂了的。俺把那些铁片捡起来，发现它们仿佛特别沉，沉甸甸的，像是灌了铅。俺把它们抛在空中，接住扔进土坑，没砸出啥动静。

突然，俺认定那土坑深处有啥东西在动，不是风，也不是土，分明是一种活生生的气息。 俺猛地站直身体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
这土坑里到底藏着啥？父亲的面容、猪的皮肉，还是一根看不见的蛇？俺闭上眼，脑海里浮现出小时候那些关于土气的传说。说土能通灵，说土能养人，更有人说，土里埋着的，有时候是祖辈留下的东西，有时候是某种不该让人触碰的禁忌。 俺抬手将土坑重新填满，土填得乱七八糟，像是一场大梦。梦里的那群狗、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头、还有那堆烂泥，此刻都变得无影无踪。俺认定自己像个傻子，把刚捡回来的锄头随手扔掉，又把自己大荒地的活埋了，随后又挖出一座新坟。 醒来时天已经亮起了，窗外传来几声鸡叫，吵得人心烦意乱。俺爬起来，看看窗外，那棵老槐树下正好散落着些干草，那是昨晚搬新的时候落下的。俺低头看看自己的手，也被泥弄脏了，皮泡皮裂的。 梦里修坟的事，仿佛是个笑话。俺坐在院子里，手里捧着馒头，想着刚刚那些荒诞又离奇的场景，心里竟莫名的踏实。

或许，这土坑里真埋着啥东西，只要人活着，就一辈子别想碰。可若是有人非要闹腾，那土坑里的东西，怕是再也甭想安生。

这几天家里闷得慌，俺特意把旧地翻了一遍，把土堆得高高的，说是要给祖宗修个“新”坟，既新又长，永世长存。 夜里做梦，梦见那把断了的锄头，顺着指缝钻了出去。醒来后，手心里全是冷汗，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。

这梦忒奇了，魔都的土，能生出魔鬼，也能长出馒头。俺把妖怪赶跑，又把地翻好，心想，人死不能复生，但地能够改，心能够变。

只要人活着，眼前这满地的碎瓦片，就总归是破了的画，/拉倒，/拉倒，/拉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