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夜里,我在梦里突然听到一声龙鸣,像是要把屋顶掀翻。我睁开眼,看到眼前站着一个跟龙差不多大的姑娘,皮肤亮得像剥了壳的鸡蛋,那双眼细得像猫眼,飘忽不定。她身上那股子腥味一直不散,但我挺纳闷,如何还没闻到? 我伸手去摸她的肩膀,指尖刚触碰到皮肤,一股温热的电流直接往脑子里钻。

那姑娘突然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,那笑容忒灿烂了,把周围的空气都笑炸了。她张嘴讲话的声音特别清脆,像小水滴砸在石头上,瞬间就把我从梦的虚虚实实里拽回来。 “你好啊,”她打断了我,“你刚刚问那个啥,是不是想问我们这儿的水能不能喝?”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,差点把晚饭给咽回去。醒过来之后,我脑子里全是那个画面:一个跟龙差不多大的姑娘,穿着亮闪闪的裙子,跟我一样,就在床边坐着的我。她没讲话,只是眨巴着大眼,眼神看着我,像是在看某种怪的新奇事物。我下意识地抬手去抓她的脸,指尖刚碰到,那股子腥味就顺着指尖钻进了心里,那种感觉忒奇妙了,就像把一大桶刚泡好的臭水,小心翼翼地装进了我的容器的感觉。 那姑娘突然笑得更欢了,她指着我的鼻子,又指了指自己的嘴,一副“你也挺怪”的样子。她让我别来气,别悲伤,她说:“你来了,说明你心里有个洞,洞满了水就溢出来了。”她说的“洞”是啥我说不清,但我知道,那是我心里某个被埋得挺深的角落。 那天晚上,我试着去解那个结,试着去填那个洞。我摆弄了好久,最终没找到钥匙,也没找到锁,就干脆躺下就寝了。 第二天早晨,阳光照进来,照在我的脸上,暖洋洋的。我猛地坐起来,发现床有点塌,枕头也不够宽。

我想,是不是梦忒有分量,把现实里的家具都压坏了? 我起身去倒水,顺手翻了一页手机相册。照片里面的人,有的看起来比我矮,有的看起来比我长,就连还有一个是我小时候的娃娃,坐在草地上,手里拿着个冰淇淋。照片里的背景,有的像海边,有的像山里,有的像城市高楼林立的地方。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,把照片一张张翻那会儿,指尖划过屏幕,心里那股还没散掉的腥味,仿佛也跟着淡了一些。 哥们儿小时候的照片里也有个龙女,不过那时候她衣服是绿色的,背着一个庞大的编织袋,上面写着“特产”。

那时候我还在国外上学,没见过龙,只认定那是个挺酷的名字。

直到有一天,我在图书馆借书,路过一个书架,上面摆着一本厚重的古籍,封面上画着一条龙,旁边立着一块牌子,上面写着“镇龙女”。 我走那会儿,拿起牌子,又翻到书页上。

那上面的字,写得一手极漂亮的楷书,笔画间透着股特别有力量感的劲道。纸上写着一句话:“龙女非神,乃人心之投射。你问她为何有龙骨,便问她为何有痛楚。” 我捏着那张纸,心里莫名地空落落的。

那一刻我突然认定,那个跟龙差不多大的姑娘,实际上就是我自己。她不是神,她是我内心深处那个一直认定自己不够好、认定自己满身缺点的局部。她一直在等着我,等着我承认那些痛楚,什么的我,试着去修补那个洞。 她让我别来气,别悲伤,她说:“你来了,说明你心里有个洞,洞满了水就溢出来了。”这句话像是一根针,一下子扎进了我心里最软乎的地方。 我想起小时候,我总认定自己是个笨蛋,做事总搞砸,天天都在打问号。

那时候我认定我不配被爱,就连认定自己是个累赘。直到那个龙女出现,直到那个瞬间,我意识到,我不需求完美,也不需求大家都认可。

只要我自己认定快乐,只要心里有个洞能装下委屈,那这就够了。 后来,我试着去填那个洞。我启动学着放过自己,不再苛求完美,不再恐惧犯错。我启动大口进食,大口呼吸,大口拥抱,哪怕身边没人陪,哪怕心里空荡荡的,那也是我的自由。 有一天,我遇到了一个真正的哥们儿。他不是那种能把我从梦里拉出来的神仙哥们儿,而是一个一般/平平的邻居,一个有时候会出于我迟到了半小时而嘟囔的邻居。但他每天清晨都会给我带一杯热牛奶,哪怕我那天没睡也好好的;哪怕我那天加班到深夜,他也会笑着说:“辛苦了,歇待会儿。” 他不懂啥是龙,也没见过龙女,但他懂我。他懂我为啥认定累,为啥认定委屈,为啥认定不够好。他就像那个龙女一样,不是高高在上的神,而是实实在在能和我感同身受的存有。 那时候,我别看没娶龙女,但我心里清楚,我自己就是那个龙女。出于我有她的光泽,有她的声音,有她的痛楚,也有我的力量。我不必成为神,也不必非要变得完美,只要我自己认定活着有意思,那就已经挺够了。 生活有时候就是一场梦,梦里长着龙的姑娘,笑着对我说:“你来了,说明你心里有个洞,洞满了水就溢出来了。”梦醒之后,我依然在这个人间,依然要面对生活的琐碎和无奈。但我不再恐惧了,出于我终于知道,那个洞,是我最珍贵的宝藏。它装不下所有的完美,但能装下所有的真;它装不下所有的故事,但能装下我此刻的触动。 那天晚上,我又梦见这姑娘了。梦里她仍然穿着亮闪闪的裙子,仍然笑着叫我名字。

这次我没有伸手去摸她的肩膀,而是笑着、笑着,把刚刚在梦里听到的那句话,悄悄记在小本子上。 “你来了,说明你心里有个洞,洞满了水就溢出来了。” 我合上本子,躺回床上,闭上眼。窗外夜色渐深,远处传来几声虫鸣,像是有哪位在轻轻哼唱。我知道,那个梦并没有终止,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持续在我的心里回响。

或许,只要我心里还装着那个洞,只要我还记得那个瞬间的触动,我就一辈子不会忘记,曾经拥有一个像龙一样自由、像水一样灵动、像人一样真的哥们儿。 出于我知道,真正的龙女,不是神话里那个会喷火的巨兽,也不是书里那个只会吟诗的仙子,而是我,是你,是我,是我心里的那份真与温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