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晚梦见的白莲花,确实就在眼前,开得特别过分。

不是那种在庙堂或花坛里中规中矩、等着被游客随手摘走的白莲花,它像是从哪片没人管的野地里悄悄冒出来的。根茎直钻下去,把周围黑色的淤泥都搅得翻个跟头,再没长出来几株野草,只有一朵开得惊天动地。花瓣是那种挺通透的白,薄得像蝉翼,上面还带着点水珠,软乎乎地贴在皮肤上,凉丝丝的,像是刚睡醒的薄荷。 这花如何开的?感觉它根本没受啥花事管住的。平日里文绉绉的,到了梦呓里就撑开大伞似的,把自己遮得严严实实,把梦里那些乱七八糟的阴影统统挡在外面,连个苍蝇都飞不进去。我当时躺在被窝里,眼皮就像被棉花塞住了一样飘忽不定,反而认定这朵花挺吵的,声音特大,像是在吼叫,又像在唱歌,比隔壁床那个吵得要命的人呓语还要响亮。我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抓它,指尖刚碰到花瓣,它就晃了一下,像是要逃回泥土里去,但脚却死死地抓着空气,不肯松手。我这才惊觉自己手抖得了得,不是怕它,是怕这朵花不知道如何就在我手里了。 这花长得也忒妖了吧,比我想的还要好看。

你看它那根花茎,不是那种硬梆梆的,行动起来像只贪吃的小蛇,灵活得挺,在梦里四处乱窜,把旁边的空气都搅得嗡嗡响,连我自己都听得见。花苞一个个炸开的样子,有的像小灯笼,有的像小飞机,有的就连长着笑脸,还有几个还长着牙在笑呢。最让我认定怪的是,它开这朵的时候,颜色特别诡异,明明是白,却在昏黄的光线下带一点点青绿,像是受了啥委屈,要么有些许的忧郁,但又透着股子蓬勃的劲儿。 我试着伸手去摘,指尖刚触碰到花瓣的边缘,它突然就“啪”地一声合上了,像被人抱住了大腿,不仅不松手,反而更紧地缠住了我的手腕。

那种手感,软绵绵的,又带着点凉意,像是一块刚出炉的桂花糕,甜得发腻,但让人心口一紧。

我想说梦话,声音细若蚊蝇,带着点哭腔:“别抓……快跑……"但我刚想张嘴,舌头却硬生生地接住了那朵花,像是在跟它达成某种秘密协议。我低头一看,发现自己正躺在花蕊的阴影里,头顶都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白,像是哪位的地毯,又像是哪位的大衣,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,唯独露出个巴掌大的接口,呼吸声大得吓人。 记得那会儿看那篇关于白莲花的科普文章,说它喜爱水,怕冷,要在淤泥里扎根才能开花,并且花期也不长,一般也就半个月。可这梦里的白莲花,如何就撑了整整一夜?它如何那么久都没谢了?就连长得比花期还长。我在梦里反复问它,如何如此固执?它说它不谢,出于它要在这一刻,把世界上所有的花都比下去,哪怕全世界都死绝了,它也绝不交白卷。它说它不谢,出于它要证明,只要活得够苦、够烂、够扎根深,你就能开出这种花,比那些温室里娇气的玫瑰、牡丹还要亮堂。 这种念头在我心里滋长,最终演成了某种幻觉。我仿佛看到它在花房里,对着那群拿着长柄小锄头的大人,低垂着头,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,眼泪汪汪地流着。

那些大人拿着锄头,哪位也不看,就在那棵巨树底下,干着活,嘴里还念叨着“快点、快点,别耽误开花”。我在心里想,它们为啥不帮忙呢?它们为啥要如此拼命地守着,生怕一朵白莲花落了?我就连能闻到那股味道,不是花香,更像是死了一层皮一样的腥甜味,混合着泥土腐烂的气息,钻进我的肺里,让我认定恶心又清醒。 在那个梦里,我就连看到它的花瓣渗出了汁液,顺着脉络往下流,流到我脚边,汇成一条小溪。我走那会儿看,溪水流得挺快,哗啦啦地响,水里的泡沫是白的,像雪,像云。

我想伸手去接,水流却急得发疯,打湿了我的裤腿,裤脚入水即沉,像是被空气吸了气,一甩就掉在地上。我眼睁睁地看着,那朵白莲花在流水中打了个滚,把脸都洗得干干净利落净,只是那花瓣还是那么白,那么亮,那么不肯肯谢。 醒来时,天已经彻底黑了。闹钟像凶神恶煞一样把我从噩梦中拽出来,我还在气 grosso 地发抖,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画着五瓣花的纸。我把它贴在胸口,感觉像揣了个蝴蝶,又像是揣了块烧红的炭。

那张纸挺好办,明明写着“白莲花”,可为啥每次看到,心里都会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涩感?就像是在催着自己快点长大,快点成熟,快点变成那种不需求看繁华、不需求懂点弯弯绕绕就能干大事的人。 实际上白天也没少看那些花。在公园的草坪上,看到一朵刚拆包装的,花苞饱满得像个红辣椒,只有三四天就谢了;在窗台上,看到一朵开在花盆里的,花瓣层层叠叠,像洋葱一样,越开越密,露出来一点点就谢掉;还有在博物馆的展柜里,看到一朵陈年标本,别看老了,但那朵花的形态依然保持着完美的对称,白得耀眼,仿佛时光在它身上冻结了。 对比这些,我梦里的白莲花简直是个异类。

那些花都忙着谢幕,忙着让人记住,忙着被采摘。而我梦里的它,忙着扎根,忙着挣扎,忙着在没人看到的地方,把自己弄脏了、弄碎了、弄烂了,最终才在某个夜里,用一种近乎暴力的方式,把自己撑开,把整个梦境都淹没了。 有时候我想,或许梦里的花,是为了考验我们吧。它不关心我们是不是会喜爱,不关心我们能不能摘下来,它只关心我们能不能在它的阴影里,把自己活成它想要的样子。它是严酷而无私的,它供给的是那种最纯粹的、不被污染的白,这种白,不是给别人看的,是给自己看的,是用来洗去心头的尘埃的。 目前,我把那张画着白纸的枕头拆了,重新叠好,把它放进了衣柜的最深处。

那里原本堆满了旧衣服和杂物,目前只留得干干净利落净,只有一朵白莲花立在那里,和世间的其他花朵格格不入。

每当想起那个梦里的夜晚,想起那朵不肯谢的白莲花,我就知道,我正在走向一个更白、更清、更纯粹的自己。

哪怕再苦,再累,再烂,我也要把这朵花的影子,刻进骨子里,让它一辈子伴随在我生命的边缘,提醒我在任何时候,都不要轻易拉倒自己,都要像那朵花一样,活得像个样子,活得像个样子,活得像个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