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,梦里的我像只小麻雀,一直缩得慌,心里总想着如何把那些压在心口的那些泥濘都跳开。结局不知如何的,身体里突然窜出一股热流,不是啥魔法,就是生理性的燥热,让我认定浑身发酸,像是被啥硬东西死死按压住,动弹不得。就在这一瞬间,脚下的水泥地突然裂开了,一只黑得像墨汁样的小虫子,无声无息地爬上来了。它不像其他虫子那样大张牙舞爪,也不像大白鹅那样昂首挺胸,它只是悄无声息地爬过,每一步都极轻,轻得像是在我皮肤上走笔画了一道道细细的伤疤。 我慌了,赶紧去摸,摸上去它好凉,凉得让人心里发毛,就像摸到一块刚从冰窖里挖出来的大白菜,水灵灵的,带着点凉气。

可是我越摸,越认定不对劲,那股凉意顺着皮肉往骨头里钻,那种拉扯感,像是有人在里面拉扯着我的神经,又像是有人在用一只无形的大手,拿一根细针,一根一根地挑我身上的肉。我不像那会儿那样会躲,也不像那会儿那样会哭,我像个被烧红的烙铁烫到的孩子,浑身发抖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。梦里的那只壁虎仿佛听懂了我的声音,它在我的背上滑了一圈又一圈,那是它特有的花纹,像是一条条深紫色的蛇,顺着我的脊骨游走。 我拼命想迈腿,想把它轰出去,可腿就像灌了铅,抬不起来。

那种压迫感,突然变成了实锤,我就连能闻拿到它身上的味道,不是泥土味,也不是水坑味,而是一种挺怪挺怪的气味,像是烧焦的铁锈混合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,钻进鼻腔里,直往骨头缝里钻。

这时候我才想起来,原来我身上也有一片“鳞片”,别看看不见,可是摸上去热乎乎的,摸久了,那种温热感越来越明显,跟那只壁虎爬上去的温度一模一样。我忍不住伸出手指头去抓,指尖刚碰到那些“鳞片”,它竟然确实动了一下,顺着我的手指头往上爬,穿过手,穿过手腕,直至于胳膊肘。

那一刻,我疯了,认定自己把命都搭进去了,认定自己要把那条命都收回去,再把它塞进那个窄巴的洞窟里。 我脑子里全是关于这只壁虎的恐惧,它不像其他任何一只小虫子那样有性格,没有脾气,没有情绪。它只是活着,像一潭死水,一具尸体,随时预备被我吞下去,要么被风一吹就消灭掉。可我明明知道,它并没有恶意,它只是路过,只是路过罢了。

可是越看越不对劲,它爬得不伦不类,它的身体不是流线型的,也不是圆滑的,而是有些棱角分明,像是一块被锤子敲扁的砖头。我越看越认定它有点蠢,它如何爬那么慢,如何爬得那么歪歪扭扭,就像是一个刚学会步行的孩子,刚学会说一句话,又忘词了。它爬到我的肩膀上,我就认定它挺轻,轻得像一片叶子,刮过我的肩膀,叶片上的绒毛轻轻颤动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我不由得伸出手去抓它,抓得它从我肩膀上滑下来,像断了线的风筝,掉在我脚边。 我蹲下身,仔细一看,发现它实际上是在模仿我。它没有翅膀,也没有腿,身体上覆盖着那些我身上才会有的、正在燃烧的“鳞片”。它看起来像是一个被封印起来的小人,里面住着无数个不同颜色的影子。其中一个影子是红色的,像是火苗,在它的眼里跳动;一个影子是蓝色的,像是闪电,在它身后划出弧线。它仿佛在说:“别怕,别怕,我只是路过,我只是路过。”可是它如何就能知道我是哪位,如何知道我的名字,如何知道我刚刚心里在想啥,如何知道我刚刚怕极了?它的眼神好怪,既不像人类,又彻底不像我,它的眼神像是一种古老的、未被污染的注视,让我认定心里发慌,认定它在看我,在看我这具充满欲望和恐惧的躯壳。 我恐惧极了,恐惧它下一秒就会钻进我的肚子,把我的五脏六腑都吃掉。我拼命摇晃身体,想把它震落,可它纹丝不动,像是一枚钉子,钉在我身上,钉在我的灵魂里。我就连想把它从背上扯下来,扔到路边的草丛里,让它能自由自在地呼吸空气。

可是我的手如何也抓不住它,它在我身体里滑来滑去,把我的肌肉拉得紧绷绷的,像是要把我要彻底撕碎的恐惧拉出来。 终于,一阵庞大的轰鸣声把我震醒了。我满头大汗,浑身酸痛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皮肤上还残留着那股奇异的凉意。我睁开眼,发现自己躺在沙滩上,海浪拍打着脚边,那些小水花里似乎还藏着刚刚壁虎的动静,别看看不见它,但那股熟悉的味道还在心里盘旋。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,那里确实有一圈烫得发红的痕迹,摸上去特别粗糙,像是被砂纸磨过的一样。我低头一看,在脖子上的那一圈“鳞片”上,竟然还保留着一点点深紫色的纹路,那是壁虎爬过的地方。我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摸,指尖刚触碰到那圈烫得发红的皮肤,那股熟悉的凉意瞬间顺着指尖传遍全身,让我猛地打了个激灵。 我这才想起来,原来那不是梦。刚刚那一瞬间,我那些被压抑已久的恐惧、被漠视的情感、那些藏在心底的委屈,全都像壁虎身上的“鳞片”一样,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挖了出来,爬上了我身上。它们在那里纠缠、挣扎,像是在抗议,又像是在求救。我拼命地想把它们抓下来,可它们就像确实长在我肉里一样,抓不下来了。 我试着动一动,发现那些痕迹比刚刚更清楚了,它们顺着我的皮肤往下流淌,像是在我的血管里跳舞,又像是在我的毛孔里开花。我感觉到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跳动,都在回应我的呼唤。我闭上眼,启动试着去捕捉那些凉意,去感受那股奇异的腥味。慢慢地,我发现那些“鳞片”并没有那么难受,反而像是一块块发热的布,把我的恐惧、焦虑、来气都包裹起来,转化成一种滚烫的暖流,流进我的血液里,让我的心跳重新变得平稳而有力。 我爬起来,走到海边,看着那些正在退潮的海水。海浪退去的时候,会留下小小的贝壳,像是某个小生命留下的印记。我捡起一个贝壳,发现它的脉络里,似乎还藏着刚刚壁虎爬过的样子,别看挺小,但我却能感觉到它在微微颤动。我把它紧紧握在手心,指尖传来的触感,让我想起那只壁虎,想起那个梦,想起那些被我抓在手里却抓不下的恐惧和温暖。 梦醒了,现实却比梦境更真。我意识到,或许那只壁虎压根儿没有离开过,它一直藏在我的身体里,一直在观察我,一直在感受我的情绪。当我恐惧时,它就在我的脊背上滑来滑去,提醒我不要乱动;当我快乐时,它就在我的肩膀上闪烁,告诉我我过得挺好。它是我身体的一局部,是我情感的一个出口,是我在黑暗中寻找光明的向导。 我不再恐惧了,出于我知道,甭管我遇到啥艰难,甭管我内心有啥黑暗,只要我伸出手,把它抓在手里,它就会变成一条温暖的蛇,卷在我身边,陪我度过那些冷飕飕的时刻。它告诉我,恐惧不是敌人,恐惧实际上是内心深处的声音,它想与我对谈,想让我看到更广阔的世界。 那天晚上,我躺在沙滩上,看着海浪轻轻拍打着脚边,想起那只壁虎,想起那个梦,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。它一直在那里,一直在那里,像一条深紫色的蛇,静静地守在我身边,守护着我的心,守护着我的梦。我闭上眼,突然认定那股奇异的凉意消亡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限的温暖,那是它给我的,也是它给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