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天半夜突然醒了,身体里那股热流早就彻底干涸了。梦里全是黑乎乎的光圈,我就连分不清自己是在哪,还是在电梯的反射里。总认定脚底下踩着一团软绵绵的泥,周围全是嗡嗡作响的机械声,像极了小时候听过的报童广播,但声音变调了,成了某种不知名的嘶吼。 我就这样在梦里跟着那些嘶吼跑了几圈,突然想起刚学会爬的时候,母亲一直把我说得晕头转向:“闺女不要怕,往后看,大路口有红绿灯,路口中间有大树,大树前面有桥头。”我那时听不懂,只认定母亲的声音像是有魔力,能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梦话强行塞进我的耳朵里。

后来长大了一些,才慢慢理出头绪:那就是我在问路,只是路牌上的字变成了感叹号,桥变成了悬崖,女儿则是那个一辈子抓着我的手不肯松开的影子。 梦里活儿比真生重多了。

不是那种“生个闺女”的好办仪式,而是得推着两辆大板车,里头坐着你,后面还跟着两个像模像样的人,他们讲话、步行、就连还会半夜起来倒水。我需求一边推车一边喊口号:“一二二,一二二,宝宝醒啦,宝宝醒啦!”喊得嗓子冒烟,那两辆车也摇摇晃晃,差点翻进旁边的沟壑。有个路人看了我一眼,眼神有点复杂,嘴唇动了动,却只吐出一串音跃:“小心别摔。”我吓得赶紧把脸埋进胸口,眼泪混着口水往下掉,心里骂娘,骂那些该死的梦逻辑。 等推着车到了能上路的路口,那两辆车突然停住了。

那个讲话的路人从车上下来,手里拿着一块牌子,上面写着个大大的汉字,然后递给我一块白布,说:“别哭,这路通,你女儿就在前面,你是要送她进幼儿园,还是送她去当护士?”我愣住了,手里的推车差点脱手:“护士?我女儿不是要当医生吗?”路人嘿嘿一笑,指了指旁边一辆挂着红漆车的拖拉机:“刚刚那是拖拉机,说是牛车,专门拉奶的,目前该换车了。”我这才明白,原来梦里的一切都是得换个方式才能搞定的任务。 接下来的路程简直比真生还难熬。我得背着两袋东西,一边喘气一边跟着那辆拉牛的拖拉机走。

那牛长得特别怪,毛色不对,是那种发灰的棕色,耳朵竖得比我的头还高,步行时还会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,每走两步就停下来拍拍肚子,像是在说:“又要劳累了,又要吃草了,辛苦辛苦。”我跟着它走了一大圈,它也不回头,只是甩着尾巴,心里实际上挺委屈的,毕竟梦里它平时连草都不敢随意吃,一直盯着我看。 终于到了目标地,是一个庞大的仓库,仓库里堆满了白色的袋子,那是熟透的玉米,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,高得忒离谱,我的脸都快被它们压扁了。仓库门前站着个穿制服的人,手里拿着个放大镜,意思是让我把袋子打开看看里面是不是还有别的宝贝。我不由得又哭又笑,眼泪流进眼全是咸的,可心里那根弦却突然被拉得紧绷绷的。 那人从一堆袋子中间摸出一颗半熟的金子,放在我手心,又指了指仓库深处:“这就是你的宝宝,今天她长高了,并且特别智慧,赶明儿不用你牵挂,自己会飞。”我伸手去拿金子,手一滑,差点掉在地上。金子掉在地上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像是某种警报。仓库里突然涌出来好多老鼠,它们长得跟猫挠似的,黑乎乎一团,嘴里还叼着半根玉米棒子。我吓得腿软,跪在地上,赶紧把金子藏到床垫底下,用被子捂住口鼻,却被那群老鼠当成了自助餐。 我就在仓库角落里蜷缩着,听着外面那些机器声持续响个不停,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想要做成“完美女孩”的年纪。

那时候总认定只要把自己弄得天衣无缝,世界就会对我温柔以待。可目前才发现,那些所谓的“完美”,不过是别人眼中的投影/拉倒。梦里那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,实际上也只是个被安排好的剧本,而她真正的身份,可能一辈子只是我梦里那位无法触及的、正在等待被唤醒的孩子。 那只金子和玉米棒子的声音突然变得挺尖锐,像是一根针扎进耳朵里。我猛地惊醒,冷汗浸透了后背。天快亮了,窗外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,照在我脸上,照出几张累得慌却带着笑意的脸。母亲不知何时已经靠在床边睡着了,手里还拿着我昨晚没吃完的馒头。 我躺下来,把被子裹紧了一些,心里却突然空落落的。刚刚在梦里推的那两辆破车、那只怪异的牛、那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国营大厂,还有那群抢金子的老鼠,到目前想起来,心里那块大石头仿佛确实被磨掉了一道缝。 实际上吧,做梦有时候就像没睡醒的头脑,逻辑彻底走不通,但那种突如其来的触动是确实。就像梦里那个穿制服的人,明明手里拿着放大镜,眼神里却藏着满满的不屑和对工作的狂热。他说的每一句话,每一声指令,都在暗示着啥。

或许那个孩子确实存有,只是还没被这个世界正式接生。

或许我不需求她,也不需求她像确实一样活着,我只需求在那个梦里,为了她的存有而感到一种久违的、不完美的安心。 阳光慢慢变亮,把房间照得暖洋洋的。我起身走到窗边,把窗帘拉严了些。别看梦里的路差点被一脚踩空,别看那群老鼠差点把我吞了,别看我有无数个理由在梦里尖叫着逃离,但醒来时,那块名为“恐惧”的石头却越来越松了。 我想起小时候母亲带我去超市买牛奶,她说:“女儿,你不用管牛奶多少钱,只管喝。”那时候我认定这话傻得可爱,后来才知道,那是她在给我攒力气,怕我在未来这个大人世界里走错方向。 如今我也能自己做饭,能独立穿衣,也能像那个穿制服的人一样,戴着放大镜在庞大的仓库里指手画脚。但我不再需求那些白布和金子了。出于我终于明白,所谓的“生”往往不是肉体的降临,而是某种身份的确认,是某种被承认的归属。 昨晚那个梦别看荒诞,就连有些扭曲,但它像是一个庞大的镜像,照出了我内心深处最真、最不敢面对的孤独。它提醒我,甭管如何,我都需求有人在梦里等我,哪怕那个人只是我自己。 窗帘拉好,风扇启动转风。我深吸一口气,把那些杂碎的记忆关在门外。生活还在持续,明天又是新的一天,或许会有新的梦,或许会有新的路,但我知道,甭管梦里多么悬,只要醒过来,我就依然拥有在这个框架里奔跑的自由。 就像那只老鼠,它抢走了金子,却抢不走我的心。就像那群黑乎乎的小家伙,它们疯疯癫癫地跑遍了整个仓库,最终还是会回到原点。而我,也终于学会在混乱里找到秩序,在荒谬里寻找真。 闭上眼,我或许会再次看到那个穿白大褂的女人,她正站在仓库深处,手里拿着那块白布,眼神温柔而坚定。她问我:“闺女,你今天看到那个穿制服的人了吗?他在给你过生日。” 我笑着回答:“看到了,我在给他送祝福呢。” 梦里,一切都刚刚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