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睡得特别熟,梦里就到一块死去的土地,看到自己的坟地。

本来想躺下闭眼,可梦里那土就被人给扒开了。我一睁眼,就看到一个黑乎乎的大桶对着我的尸体俯身,像是要掏啥东西。

那动作快得看不清,就听到“咔嚓”一声闷响,兜里的骨头翻了出来,像根老油条似的硬邦邦地抖着。我吓得心脏差点跳到嗓子眼,赶紧要把被子裹紧。可那个黑影根本不想停手,硬是把我的脸按在地上,又用力地抽走了那块还温热的肉,直到只剩下半截骨头,才像是当作我没动静似的停下了。我整个人瘫在泥里,看着自己的下半身比上半身长了一截,那种感觉就像是被剥了皮的洋葱,一层一层地往下崩,眼前启动发黑,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样发不出声音。 当时心里慌得一批,脑子里全是乱窜的画面:是不是死掉之后还得给人家排队?要是再被挖走,是不是得先给家属打个招呼?可等到再眯待会儿,那个黑影又突然哼了一声,像是把铲子往头上一敲,把土又往我脸上拍了一拍。我本能地想躲,可那个黑影像是长了脚,迈着八字步往我嘴里塞东西,那感觉就像有人拿着大勺子往我脑门勺子里灌水泥,硬邦邦,堵得慌。我拼命地挣扎,想把骨头再塞回去,可那黑影像是喝醉了,根本不听使唤,反而用脚把我往坑底推。我越想逃,脚下的土就越松,越往下陷,感觉整个人都被往地心深处拽去。直到最终关头,那个黑影突然停住了,像是明白了我拼命的了得,转身就往回走,把那个大桶往土里一扔,才肯罢休。我趁着这死寂,脑子里蹦出好多念头,又差一点坚持住。 后来我总算是醒了,嘴里全是咸腥的土味。

实际上那时候我不忒明白,为啥梦里会有人挖开我的坟,还要把我下半身刨出来。

不过从那赶明儿,我一直是个怪人,步行特别慢,讲话声音也特别低,只要哪位提到“坟墓”要么“挖土”,我就往角落一躲,仿佛那里藏着我失踪多年的身体,随时预备再干一场。我常跟哥们儿说,我这个人命不好,这辈子注定要面对地狱,那里有绝对的黑暗和无尽的冷飕飕,连天使都不敢飞那会儿。

有人不信,说忒阳底下是晒不过来的,翻个身就能暖和。我偏不信,每次就寝前我就对着镜子照半天,想看看有没有漏风的地方,哪怕多漏一点,我也敢赌上一命。

故此我今天特意给自己留了个位置,不想让任何人看到。 最近这日子过得像坐过山车,前脚刚刚还在庆功,后脚就有人告诉我,最近要处理一批废旧的骨头。说是有几个老同事生前干活干忒狠了,目前都成废人了,得赶紧给家属打个招呼,不然人走之前还得欠个债。我一听这话,心里就咯噔一下。

难道我也在那堆废骨头里混了?可一想又认定荒谬,这年头哪位还没个半条命,还能为了这点破事把自己吓成这样?我平时讲话压根儿都是风风火火,肚子里有股火,可到了这种时候,火全熄灭了,只剩下漫无边际的慌。我就连不敢去摸那堆骨头,怕一碰就觉出啥味儿来,就像闻到放了十年的陈年饭味,让人作呕。 实际上这年头连骨头都要被挖出来卖钱的,你看隔壁那户人家,说是把几个老伙计都变成纪念塔了,说是连骨灰盒都买不起。我哥们儿老张就跟我吐槽,他平时最爱念叨的就是这玩意儿,说要是哪天自己走了,家属可能连葬地都找不到。

我想起那天晚上那个黑影,别看最终没把我如何样,但那种感觉确实让人毛骨悚然。它不像是一个鬼魂,倒像是某种不知死活的生物,专门喜爱拆家。我有时候忍不住想,是不是我前世欠了一笔债,这辈子还得替它赔。毕竟这种事儿,光想想都认定头皮发麻。 后来我干脆干脆,再也不敢去管那堆废骨头了。我特意买了一包新的护手霜,涂在伤口上,心里默念着“别碰”。

实际上我知道,我心里的那根弦绷得特别紧,但也不敢松,生怕一松,那个黑影突然窜出来把我吞了。我有时候坐起来,总认定脚底下空荡荡的,心里空落落的,像是少了点啥。

或许那确实是个梦,或许只是个荒诞的玩笑,可偏偏就在梦里,那个黑影就在那儿,盯着我看了好久,连眼皮都懒得眨一下。

有时候半夜醒来,我还会突然认定冷,不是出于天冷,而是心里认定那个黑影仿佛又回来找我了。 目前间或路过墓地,看到那些标着数字的牌子,我还是会忍不住驻足。

看着那些被挖出来的骨头,有的还在微微颤动,有的早就冻成了冰雕。

我想起自己那会儿爱往坟里扔烟头和碎纸片,目前确实不敢了。

或许下次我还能梦见啥,或许是天堂,或许是地狱,但我不敢多想。我怕一多想,那个黑影就会从梦里冲出来,把我整个人打包带走,连最终一丝骨头都不剩。

故此只要闭眼,我就把它关在梦里,绝不让它出来吓我。毕竟对于死人来说,活着比死更难,就连比死还要可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