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我支起台灯,把空气搅得浑浊。胃里像揣了一只窝囊兽,沉甸甸地往下坠,我咬咬牙,抓起桌上的保温杯,对着镜子里那个还没睡醒的自己,张嘴就喊:“喂,老弟,你醒没?” 镜子里的那个人,眼神还没转过来,声音却像从喉咙深处被硬生生挤出来的沙砾,带着一种听不清的颗粒感。我愣住了,手里的杯子也不自觉地晃了晃,杯底的水渍顺着杯壁流下来,滴在墙上,晕开一圈深色的痕迹。 “哥……"那个人突然开口了,语气轻飘飘的,仿佛他在梦里还没预备好,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和累得慌,“昨天那件事……听林芳说,你回来得挺快。” 我脑子一懵,下意识去摸自己的口袋,想掏点烟要么手机,手却僵在半空。我意识到自己手里拿着个保温杯,这是给某位同事买的,如何就把手伸空了?我心头一突,赶紧把杯口凑近嘴边喝了两口热水,试图用热饮压惊,但喉咙里像是吞了团棉花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 “哥,”那人没停,声音里那股子小心翼翼的试探劲儿来了,“实际上……实际上我妈生前总念叨你,说你这半辈子忒辛苦了,她希望你有个家。她走了之后,总认定少了个人气儿,连做梦都怪怪的。她上次梦里,老样子,总在灶台间切菜,切到嗓子疼,喊你那会儿帮忙,结局你都不在,她就哭得像个孩子。” 我听着,心里那团硬块仿佛慢慢化开了点,但更多的是酸涩。

我想起刚走出医院时,林芳那个没好气的眼神,还有她偷偷塞给我的一支烟,还有她最终那句没说出口“照顾好自己”的喃喃自语。 “哥,”梦里那人又凑近了,声音大了一点,带着那种只有一个人能听到的磁性,“你知道吗?每次看到你烟头烧着,我就好心疼。

实际上我不想让你揪心,但我又怕你忒累了。

我想抱抱你,但我知道这屋子忒挤,我不撇脱。

不过……哥,你能不能先别烧那支烟了?” 我猛地抬头,看到那个人正对着我伸出一只枯瘦的手,指尖微颤,像是在邀请我握住。我僵在原地,脑子一片空白。

这不对劲,明明是我的现实躯体,如何和梦里的人聊得如此投机?我深吸一口气,试图调动所有的记忆去验证这是否真,但大脑像被塞进了两块棉花,拔不出来也插不进。 “哥,”梦里的人声音有些颤抖,“实际上……实际上我挺想见见你的。最近公司有个新项目,我提议让你去指导一下,你最近嗓子不忒舒服,怕耽误进度。你要是愿意,我让人给你调个顾问,别看不真,但能让你喘口气。” 我听着,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下。公司老板刚刚跟我提过这事,说那个项目挺关键。

我想起自己最近确实状态不好,有时候发呆,有时候失眠,有时候连进食都翻来覆去。林芳昨天还说,她偷偷打听过了,说看到他最近瘦了一圈,眼圈黑了。 “哥……"梦里人顿了顿,眼噙着泪水,声音低得简直听不见,“我昨晚又梦到你了。梦里我们老地方,你拿着那支烟,点着了。你喊我那会儿,我走那会儿,你手抖了一下,烟头没点着,掉在地上,摔成了两半。你哭得像个孩子,把我吓了一跳。

实际上……实际上我知道你心里苦,但我不想让你更苦了。

我想给你倒杯热水,又怕打扰你。哥,要不……要不我帮你回去一趟?” 我瞪大了眼,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。回家的路如何如此近?

难道昨晚我在梦里确实是回来了?还是说,这整个梦境,就是我潜意识在替我说着话? “哥,”梦里人有些迷茫,“你……你能不能先答应我,今晚别点烟了?我仿佛有点晕乎乎的。你要是再抽烟,我确实要哭给你看,一哭……一哭就成那个样子了,我确实挺怕。” 我想起自己平时抽烟的习惯,想起抽烟时那知足的快感,还有对于未知的恐惧。

我想起自己昨晚在车里看到那个身影,突然认定胸口发闷,认定喉咙像是被啥东西堵住了,喘不过气来。 “哥,”梦里人声音软了下来,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,“我知道,你最近挺累,也挺不好办。但这次,咱们先不谈工作,不谈项目,不谈公司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。哥,咱们就好好聊聊天,像小时候那样,在院子里坐着喝凉茶。你不用管我,也不用管那些事,只要让我听到你讲话了就行。” 我听着,眼眶瞬间红了。

那股子酸涩的感觉上来了,混合着鼻子里咸咸的雾气。

我想起自己这些年,为了哪位,为了啥,又瞎折腾了多少年。为了房贷,为了孩子,为了所谓的成功,把自己逼得只剩下一具空壳。

原来,我一直都在等一个能听懂我、能懂我、能恨我也能疼我的人。 “哥,”梦里人伸出手,掌心向上,像是在接住我飘落的泪,“我好了,我也不是确实好,我只是想让你知道,还有一个人,一直在等你回来。哥,你答应我,今晚别抽了,好吗?” 我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手,突然认定,或许并不是我在做梦,而是那个梦,一直在等我醒来,等我接过这双冰凉的手,重新点燃这根烟,看着火光,看着那个人,直到天亮,直到把那些话都说出来。 “哥,”我低下头,对着镜子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自己,轻声说道,“我答应你。今晚,不抽了。听你的,我的。咱们聊聊天。” 那一刻,台灯的光晕在墙上拉得挺长,把我们的影子晃得有些重叠。镜子里的那个人,似乎听懂了我的话,嘴角慢慢扬起了一抹弧度,那是梦醒时分特有的、带着累得慌却又充满希望的温柔。 “好。”我在心里对自己说,“哥,我不走了,我也在这儿呢。” 窗外的夜色仍然深沉,城市的灯火在玻璃上折射出斑驳的光影。我随手关掉了台灯,房间重新陷入黑暗。 “哥,”我在心里呼唤,“你也别醒,就在这儿,陪着我。咱们慢慢聊,聊到啥时候说啥时候。” 这一夜,我睡得格外安稳,梦里的人一直在我耳边低语,说他会一直陪着我,说他会慢慢好起来。 后来,我并没有确实等到天亮。只是在这个宁静的夜里,我对着空气说了一长串话。说林芳的照片,说医院的走廊,说我不抽烟了,说想回家看看。

那些话像根根藤蔓,死死地缠住了我的心,直到天亮。 醒来时,天已经亮了。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,照在我的脸上,暖洋洋的。我走到窗户边,看着楼下匆匆经过的行人,又看了看空荡荡的房间。 一切仿佛都没有形成过。 但我知道,有些东西是确实。我知道,那个在梦里一直说着话、一直牵着我的手的人,实际上一直就在我心里,一直就在我身边。只是我平时忒忙,忒麻木了,忘了他,也忘了自己。 我拿起手机,拨通了林芳的电话。 “喂,芳姐。”我开口,声音还有些干涩。 “哥?你如何起如此早?”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,“昨晚睡得如何样?” “挺好的。”我深吸一口气,像是终于说出了心里话,“不过……我仿佛做了一个挺长的梦。梦里有个故人,和我讲话,说好多好多话。”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,只有手机拨通的那几声忙音在背景里轻轻回响。 “哥,”我听到她的声音,轻声说道,“你也做了好长挺长的梦,对吗?梦里咱们老地方,你点着烟,掉在地上,哭得像个孩子。他哭得那么悲伤,是不是他也想哭啊?” 我心头猛地一紧,眼泪不受管住地流了下来。 “是啊。”我哽咽着说,“他哭得那么悲伤。

实际上……实际上他一直在等我。”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待会儿,接着传来了林芳温柔而深情的声音:“哥,别怕。

实际上我也做了一个梦。梦里他一直在等我,说他好了,他不怕。他说,赶明儿咱们慢慢走,不用急着啥,慢慢来就好。” 我听着她的声音,感受着那颗悬在心头了如此多年、早就悬着的心,终于落了地。 梦醒了,但心,似乎早就被填塞满了。 那个在梦里一直说着话、一直牵着我不放的人,确实回来了吗? 我想,或许他回来了。 要么说,我只是在梦里,把那个最渴望的我,叫了回去。 我不再是那个熬到半夜、对着镜头发呆、对着手机自言自语的枯叶爻。

那个在梦里一直讲话、一直等我的人,那个一直在我耳边低语、一直牵着我的手的人,确实,就在我心里,一直都在。 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