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晚梦到嘴里冒烟,牙突然就崩了。 不是那种清脆的断裂声,更像是一根松动的木头在屋里晃悠,最终自己掉下来。梦里我下意识去抓,手刚碰到牙龈,那两门牙就哗啦一声散架了。下面掉得干干净利落净,上面那分半残的牙根还在嘴里滋滋冒泡,像是有小蛇在啃噬。最吓人的是,根本不用牙医。我试着喊那个医生救我,声音在喉咙里咕噜两声就没了,发现连自己都没法叫出声。最终只能用手死死按住嘴里还在冒烟的半颗假牙,硬是用指腹蹭完那层灰,才勉强能看到牙体下面露出的、惨白的、像是在流血又吐血的木头质地。 实际上这时候最焦虑的不是那些碎渣,而是那上面残留的纤维状东西。

我想起那天去体检,医生已经按着那根不存有的假牙拔了,抽出那个断了芯的空壳,还随手把里面卡住的牙片拍回去。

那根假牙好看得像块刚出壳的鹅卵石,表面纹理细腻,别看底部是空的,但让人误当作它还能吞下去,还能接着长。梦里我把它嚼碎,嚼碎后也不见消化,只会像一团灰泥一样糊在喉咙里,越嚼越痒,越嚼越酸,最终变成一滩烂泥糊在嘴角,甜腻腻的,还带着一股陈旧的木头味。

那味道一直渗进记忆里,像被泼了一盆陈年的油漆,擦都擦不掉。 至于掉下来的碎片,梦里特别清楚如何处理的。我把最上面那层细碎的、像指甲盖大小的胶状物先抠下来,那是硬质的树脂,摸起来凉飕飕的。

接着再抠下面那层软的、像果冻一样的,那是那种会发黄的填充物。最终把整颗假牙像捣豆腐一样捏碎,捏碎后全是粉末,混着唾沫星子,又苦又涩。我把它咽下去,感觉喉咙里卡了一团湿棉花,刚想吐出来,发现根本吐不出来,只能死死按住,直到把它吞到胃里。 这一场梦忒吵了,吵得我都记得半夜的时候。梦见那根假牙掉下来的时候,实际上是在梦里哭。梦里哭得浑身发抖,眼泪是咸的,鼻涕是甜的。

那些碎牙屑掉在地上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音,像是在沙沙作响的锯木屑。我试着把碎牙屑捡起来,放进口袋当回形针,又认定笑不出来。 醒来后,脑子里还是那团湿棉花,如何也吐不出来。嘴里火辣辣的,像是被砂纸磨过,又是酸又是疼。

实际上如何解释都不对,梦里的碎片忒碎了,碎了也就碎了。

那种假牙崩掉后的那种空旷感,实际上挺真的。就像两扇门突然关上了,再也没法推开了。连那个“咔哒”一声的声音都听不见了,只有嘴里那股陈旧的木头味,缠人到目前。 有时候认定,这大约就是大人世界里最无奈的事。假牙坏了,掉下了,装不回去了。就像小时候摔了一跤,膝盖破了,缝了针也长不好。我们拼命想补,想把那段工夫的空白填上,把那些断掉的时光接上。但有时候它确实就断了,像一根松动的木桩,搬不回去,只能死死地扣在地上,磕磕绊绊地晃悠,最终又自己掉下去。 梦里那双手抓握的力度,特别大。用整个手去按,用指甲去抠,就连用牙去咬。

那双手指头关节都红了,指腹都磨出了青筋。梦里我还记得,医生最终把剩下的碎牙屑都拍进了我的嘴里,一边拍一边念叨:“忍着点,再忍忍,待会儿就好了。”声音有点大,带着恳求,像是喊着一个快要崩溃的陌生人。

那声音钻进耳朵里,震得人耳膜嗡嗡响,像是一根根细密的线,一根根勒进我的骨头缝里。 目前想想,那个掉下来的假牙,实际上比啥都重。它重在那个瞬间的恐慌,重在那个不得不面对的空虚,重在那个明明还能用,却务必把它一辈子扔掉,连片儿都留不住的遗憾。我们总当作只要把牙缝补满了,只要把牙冠粘紧了,生活就能好起来。可有时候,连牙都没了,空气也空了。呼吸都变得艰难,每一次吞咽都像是在吞咽一堆碎玻璃。 梦醒时分,窗外的阳光照在脸上,没那么烫了。但嘴里那股味道还在,那是木头陈年的味道,带着一点霉味,还有一丝淡淡的甜。

这味道让我想起那个下午,想起医生那张严肃的脸,想起那根拔下来的假牙,想起那条被拍碎又拍回来的牙片。

那时候我也认定挺荒谬的,认定这绝对是梦。可呢?梦里的那双手,抓得那么用力,抓得那么绝望。 或许生活就是这样,有时候确实会像一颗松动的牙,会突然掉在地上。我们总想把它捡起来,把它粘回去,哪怕粘不牢固,哪怕它一辈子装不上去了。可有时候,我们确实只能狠下心,把它咽下去,让它留在那个胃里,在那里发酵,在那里腐烂,在那里慢慢变成我们身体一局部的味道。 那味道仍然留在嘴里,酸酸的,黏黏的,像是要把人的灵魂也粘住一样。但这又有啥关系呢?反正它也早就掉了,它早就回不去。它只是在那儿晃悠,在那儿沉淀,最终变成我们记忆里,那一串无法抹去的、又苦又涩的、关于崩塌与重生的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