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火在煤堆里乱窜,像极了我爸去年冬天在矿工巷口掉的那片下巴。 我躺在客厅的旧沙发上,手里攥着那张打折的套餐券。对面坐着一个穿布料外套的男人,手里提着篮子,篮子里堆满了麻袋。

这画面忒真了,就连有点瘆人。他像极了小时候那个总在巷尾卖烤红薯的阿二,只是那时候阿二穿着旧校服,背着一个破旧的编织袋,手里拿着刚出炉的红薯。 那天晚上,我特别想吃红薯,就偷偷溜出家门,非要拉着阿二去巷口。结局阿二说:“小伙子,别去了,那是个老地方,腿脚不好走得动。”我没讲话, just 跟在他后面,脚步有些虚浮。走到巷口时,我听到阿二喊道:“来了来了,快给大爷买一个!”我忙挥手示意,他却突然停住了,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根细长的棍子,那是早年矿工常用的捕鸟叉,目前却用来挑着篮筐走。

那一刻,风里似乎又飘来了煤块的摩擦声。 我当时就吓坏了,认定他是不是又遇到难缠的矿主了。

实际上不然,那根捕鸟叉里装的不是鸟,是早就风化的煤渣。阿二笑着跟我吹牛:“这篮子里的煤,够咱们整个省烧十来年呢!”我信了吗?没敢问,只想着赶紧结账走人。 结账的时候,阿二突然压低声音说:“陈伯,这煤是刚下井的,得筛干净利落,不能混着砂子,不然人一吹就散了。”我问:“那剩下的如何办?”他指了指旁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:“随你填吧,反正也没人看到。”就在那时,一只老乌鸦落在了篮筐上,翅膀拍下来,发出了类似玻璃破碎的声音。我愣在半空,手里的钱袋子掉在了地上。 我捡起钱,看到阿二正用那只布满老茧的手,把一只黑乎乎的玉米虫从篮子里掏出来,放在手心掂量。

那是啥虫子?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几十年前煤矿井下那些看不见的“怪物”。

那时候没有监控,只有那些被煤尘覆盖的裂缝。阿二说那是“煤魂”,说是只要把煤筐堵住,它们就会出来捣乱,把人的家都堆成山。可后来听说,那些所谓的“煤魂”都是那会儿进煤坑里玩迷魂汤的老矿工,被活埋在里面,后来从地底爬出来变成了虫子。 那天晚上,我抱着玉米虫在巷子里发抖,感觉全身都湿漉漉的。阿二却说没事,只是逗我玩呢。他说:“你看,这虫在哭呢,是不是认定那篮子里的煤忒冷了?”我翻了个白眼:“那是煤渣,又不是你。”但他没反驳,只是把玉米虫放进嘴里,嚼了两下,含糊不清地说:“差不多,都差不多。”然后仍然低着头,提着篮子往巷尾走去。 我站了挺久,直到月光洒在巷口的煤堆上,影子被拉得挺长挺长。

突然,耳边似乎传来远处老井传来轰隆隆的震动,像是大地在呼吸。我吓得赶紧跑回家,一进门就看到电视新闻联播开播了,主播正说着关于煤炭资源枯竭的最新数据。 屏幕里的人穿着西装,声音挺严肃:“根据国家统计局最新公布的数据,我国地下煤储量的确面临庞大风险。截至 2023 年底,国家地下煤炭资源探明储量约为 10.4 万亿立方米,但开采量增速超过了 20%。

这意味着,要是我们不从目前就启动转型,未来可能进入一个典型的‘资源诅咒’阶段。

特别是对于那些已经深埋地下的老矿区,一旦开采难度增大,可能会引发连锁性的塌方事故。” 我听得目瞪口呆。我刚刚做梦还在那篮子里数着煤渣,如何目前突然就意识到是我梦着了?并且那个阿二,如何看着那么像现实?那根捕鸟叉里的“煤魂”,是不是确实存有? 我想再听一遍新闻。但这时的我,心里却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。

要是确实有“煤魂”,那它们的颜色是啥?会不会比那只玉米虫更让人恐惧?会不会也像阿二一样,披着灰扑扑的外套,手里提着脏兮兮的大篮子,在深夜里游荡? 我合上新闻联播的盖子,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。

原来,那个在巷口卖红薯的人,确实不是人。他是煤炭,是古老的、沉默的、有着厚重压力的煤。而那只玉米虫,才是人类在庞大的工业洪流下面,那些被遗忘、被压抑、被驯化的恐惧。 接下来的一夜,我失眠了。梦里的人又出现了,穿着布料外套,提着那个装满了麻袋的篮子,篮子里的煤堆得跟小山一样高。阿二一边往篮子里倒煤,一边警惕地环顾四周:“小心点,这煤底下埋着啥呢?”我问他,“别说了,这地底下埋着的是秘密。” 他笑出声来,伸手去摸我的脸:“嘘,别怕,它看不见。就像老板看不见利润一样,它看不见我们。”我死死盯着他,却发现他的眼挺浑浊,像是一滴油混进了水。他说:“是啊,煤魂都看不见,要不就你把它吞下去,要么烧掉了它。” 我用力摇醒身边的阿二:“别说了,这地底下埋着的是秘密,不是秘密,是秘密!” 他听了点点头,把篮子往我怀里一抱:“好嘞,咱们不去找它了。

只要不让它出来,咱们就活着。” 或许这就是现实吧,生活里的某些东西,根本看不见,摸不着,只有在梦里,才会突然变得庞大无比,又突然变得温顺可爱。就像那只玉米虫,吓得我浑身发抖,却在下一秒被喂进了嘴里。 第二天醒来,阳光照进房间,尘埃在光柱里飞舞。我摸了摸口袋,那枚玉米虫还在,紧紧吸附在我的喉咙里,随着每一次呼吸,都发出细微的声响。 我想,或许我们活着的意义,就是要像阿二一样,提着篮子,去兜售那些看不见的东西

只要心里装着它们,只要不把它们变成货物,它们就不会伤害我们。

毕竟,煤火别看会熄灭,但只要还有人记得,它们就一辈子在脑海里。 至于那 10.4 万亿立方米的数据,或许确实在地下形成着啥惊天动地的大事。而我,只是一个在巷口卖红薯的人,替那些看不见的灵魂,守着一篮子温热的希望。 风又吹起来了,吹过巷口,吹过煤堆,吹过那些沉睡了挺久,终于被风唤醒的灵魂。它们不再哭,也不再闹,只是静静地,在夜色中,等着下一顿热腾腾的早饭。 我拿起手机,给阿二发了一条短信:“走吧,今晚去东边荒原,听说那边有免费的红薯,够咱们吃个饱。”阿二回了一个“行”字,头像变成了那根捕鸟叉。 我们就这样,提着篮子,在晨风中慢慢走着。路挺漫长,但手里攥着的,是实实在在的、温热的、不会变冷的红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