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三点,我实际上啥都没睡着。脑海里全是那些在人间走散的人,像被风吹散的纸片,试图拼凑出一张残缺的地图,可经纬度明明都错了,如何凑也凑不齐。就在我差点要哭出来时,一个念头突然像闪电一样劈开了黑暗:他们还在。
这念头来得忒快,快到我根本没工夫去验证它。我猛地坐起身,对着镜子看看自己该死的脸,突然认定可笑。梦里实际上啥也没形成,那不过是潜意识在替我们做最终的心理按摩。我们骗自己大家都已离开,骗自己还不至于撑不到天亮。
可是,要是连梦里他们都在,那现实里的我们也该被某种力量托住才对。
我想起上周在急诊室外的雨景,看着救护车在积水里排成长龙,那长龙就像一条沉默的河。我就在路边喝了一口水,突然认定这水有点咸,咸得让人心里发慌。
明明昨天还在欢呼着“今天又是美好的一天”,一睁眼就撞进这种死寂不明的灰暗里。
那种感觉,就像刚做完一场伟大的演讲,突然被按了暂停键,连掌声都听不到了。
那种被世界遗忘的滋味,比死亡本身更让人窒息。
那时候有位老同事在哥们儿圈发过一张旧照片,说是他在老家买了块地,预备盖个爷爷的老房子。照片里的他穿着那套旧夹克,笑容灿烂,背景是土路和小桥,大约五十米外。结局过了几年,我才知道那地没动工,他也没去盖房子,去了北方住了五年,把那套房子卖了,把积蓄全交到了生病的老母身上。
我盯着那张照片,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掉。
那一刻我突然明白,所谓的“去世”,可能压根儿都不是终点,而是一场漫长迁徙的启动。他们没死,只是换了个地方,换了一种更迟钝、更沉默的方式活着。
记得去年冬天,我听说邻居张叔得了罕见病,化疗费拖得那叫一个久。他在微信里说:“孩子,就睡一觉,明天早上七点起来,我带你去医院。”我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,心里咯噔一下。嘴里的“就睡一觉”背后,藏着的到底是对生命的敬畏,还是对未来的某种妥协?要是明天早上七点,他确实去了哪儿?是医院里冰冷的走廊,还是某个没人的角落里独自咽下最终一口气?
我这辈子仿佛一直在互相折磨。
一方面拼命想抓住那些即将逝去的亲人,生怕他们下一秒就消亡;另一方面又懦懦无为,认定只要自己活得充足精彩,就哪位也拿不走。便,我们常常在深夜里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大喊大叫,仿佛只要声音再大一点,命运就会松口。可我知道,再大的声音也盖不住工夫的重量。
有一次我最累的时候,躺在病床上,手里攥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体检单。医生看完脸色不对,让我家属立马带他去做个全面检查。我抱着单子走进大厅,护士阿姨递给我一张纸,上面印着一行字:“生命虽短暂,但每一刻都值得被记录。”
我拿起笔,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来。
不是记录生老病死,而是记录那些我们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感谢和遗憾。
我想给死去的父母发个信息,问问他们今天吃了啥菜;我想给刚去世的伴侣问句“你还好吗”;我想对还在世的哥们儿说声“别忒拼命,天塌下来有我们顶着”。
写到最终,笔迹有些潦草,停顿了许久,才又持续。
实际上我知道,这些文字不会出于被打印出来就变成确实。它们只是我在这个绝望世界里,唯一能抓住的一根稻草。
上周三晚上,我还在哥们儿圈发了一张全家福,配文是“祝大家平安喜乐,万事顺遂”。半小时后,这条哥们儿圈变成了“已删除”。系统提示我时,我心里空落落的。
那种感觉就像胸口被啥东西堵住了,喘不上气。我才明白,那个深夜里的尖叫,那个对着镜子自我质疑的疯狂,实际上都在为某种更宏大的叙事服务。
我们拼命守护的“平安喜乐”,可能只是意味着活着,意味着呼吸,意味着在废墟上苟延残喘地守住最终一道防线。
那些死去的亲人,他们并没有消亡,只是换了一种存有的方式。他们不再需求我们欢呼,不再需求我们去求平安,他们只需求宁静地陪我们走完剩下的路。
夜深了,我重新躺回床上。窗外月光正好,照在地板上,仿佛有人正小心翼翼地铺着地毯。我闭上眼,不再去想那些无谓的死亡和离别。出于我知道,只要心跳还在,只要还有呼吸,有人在注视着,一切都会好起来的。
有时候我会想,是不是这个世界忒残酷了,到我们这样脆弱、执着又无力的人们,都要面对一次次“死亡”的讯号。可转念一想,或许正是出于忒脆弱,才显得那么需求那份“平安喜乐”的托举。
要是梦里的他们还在,那我们也就不必再恐惧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确实啥都没了。出于遗忘是我们共有的宿命,而相聚的时光,才是我们唯一能把握的永恒。
明天早上七点,忒阳升起的时候,我会起来。
不是为了啥伟大的使命,也不是为了搞定啥未竟的恩义,只是是出于我想看看,那群早已离开的人,是否还在那边看着我,是否还在那里,默默守护着我最终的呼吸。
哪怕只是这一秒,哪怕只是在那条长长的路上,只要他们还在,我们就不会认定孤单。
—— 谨以此文,献给所有在梦里重逢的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