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梦最烦人，我梦见自己坐在泥坑边，手里攥着几把铁锹，周围全是咕嘟冒泡的黑水，水底下摆着一群翘嘴。它们一个个像被哪位故意踩死的一样，趴在那儿，尾巴一甩，溅起的水花直接把我的脸都糊了一脸，疼得我龌龊地捂住了嘴，眼泪鼻涕蹭在脸上，分不清那是泪还是泥。

那时候我特别急眼，想冲到后面捞它们，可身后全是乱石和枯草，连个能落脚的地方都没有。我光着脚丫在水里胡乱跳，脚底滑得像泥鳅滑进泥潭里，膝盖一软又跌回水里，浑身的骨头都酸得发麻。 醒来第一反应就是狠狠骂了一句，认定自己命贱，敢梦成这样。可这种梦就像老同学老伙计天天都在耳边念叨，你越急，心里越发慌。

你看那些野鸭子，三只成群地在芦苇荡里飞，翅膀扇得呼呼响，它们把羽毛都甩成了灰，落在泥地上，灰扑扑的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没个响声。

那时候我还当作鸭子是那种会飞的泥鳅，结局它们嘎嘎叫了一声，飞到树梢上吃虫子去了，根本飞不下来。

只有那翘嘴，是专门盯着人的。 我梦里那群翘嘴特别凶狠，它们会突然从水里钻出来，像长了眼的石头，盯着我看。我吓得往后一缩，身体蜷缩成一个小口袋，上面还顶着个泥疙瘩。它们不咬我，只是用嘴含着我的脚，呐呐地说着不知道啥话，声音大得能吓死苍蝇。我拼命摇头，嘴里喊着“别抓我”，可它们就是不信，越摇头它们越认定我假，便更是用力地含着，把我那脆弱的脚底又压了一压。

那种感觉就像被人用硬橡皮书封住，封得严严实实，如何也透不出气，又仿佛被塞进一个没盖子的漏斗里，只能拼命吸气，喉咙里发出“嘶嘶”的声音，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全挤出来。等到它们终于慢慢松开嘴，把我踢开，我才大口喘气，感觉肺里全是湿冷的泥水，喉咙痒痒的，眼泪止不住。 后来我越想越慌，认定自己是只被关在水缸里的鱼，想逃却动不了。

这时候我就想起那会儿听过的话，说鱼最怕被钓，可我也怕被钓啊，可我手里连个鱼钩都没有，只有半把铁锹和满手泥巴。

我想着要是真有人来钓我，我肯定得拼命游，可游起来又不知道哪个方向好，最终只能在泥里打滚，把自己弄得满身是泥，连个鱼鳞都没擦干净利落。我就连梦到旁边有个人，穿着西装，拿着鱼竿，嘴里念着啥“钓得越来越多”，说是要开网了。我心里咯噔一下，心想完了，这下全完了，这辈子都别想再摸到一条翘嘴了。 实际上回看这梦，才觉出棘手。书上写翘嘴鱼是个大群结网的，但梦里一群一群的，一个个分明是孤单的、被单独抓着的。更惊悚的是，它们不攻击人，只是用嘴含住人，要是人不动，它们就会用嘴含住那个泥疙瘩，持续含，直到人不敢动了才松开。

这就像我梦里被他们含住的样子，被包裹、被封锁，动弹不得。 我也在想，人是不是天生就喜爱水，但水却总想困住人。

你看那些鸭子，自由自在地飞，吃虫子还嘎嘎唱。而翘嘴，它们在水底待着，只能吞食，只能挣扎，仿佛自然界的另一种规矩：有些生物是为了生存，有些生物是为了享用，比如鸭子是为了吃草，而翘嘴是为了吃肉。我梦里的处境，大约就是这种“被迫食用”的状态。它们含住我，不咬，不杀，就是要把我吞下去，消化完再吐出来。

这种被吞下去的感觉，特别窒息，就像馒头被塞进大肚子，硬邦邦的，咽下去就是难题。 后来我实在撑不住，踩着泥巴走了那会儿，想拍拍身上的灰，想跳进水里凉快。可双腿像灌了铅，只能在水里乱蹬，越蹬泥越滑，越滑越沉。

我想着要是真有人钓我，我肯定得游上岸，可岸上没有长鱼苗，只有断枝烂叶。我就在泥里打滚，把自己弄得跟泥鳅似的，浑身湿透，又冷又痒。

这时候我才明白，有时候被梦里的角色含住，并不是要伤害你，而是把你当成食物，把你关进水缸里慢慢熬。

那种滋味，比被车撞还要难受百倍。 从那赶明儿，我特意去菜市场买了几条泥鳅回来养，一直怕它们游得忒快找不到，就拼命用粗绳把它们绑在桑树上，让它们只能慢悠悠地爬。

看着它们在树上爬，爬累了就趴下来就寝，像一个个小bbie，时不时摇一摇尾巴，流着口水。

那时候我才认定，别看梦里被含住挺痛，但现实里养这种鱼，确实比做梦省事多了。 实际上人有时候也怕被管住，怕被当成某种食物。就像梦里的翘嘴，它们看着人，眼里没有攻击，只有渴望。而我之故此被梦中的它们含住，是出于我忒想飞了，忒想脱离那个泥潭，忒想去找那些自由的鸭子去了。可一旦我选择了飞，它们就成功了，它们就把我当成了食物，把我关进了水底，看着我从泥里挣扎，被一点点吞下去。 后来我实在受不了这种被吞下去的感觉，干脆拉倒了飞的想法，索性就在那泥潭边，靠着枯草睡着了。泥水漫过了我的脚面，我躺在湿软的泥里，听着潮水拍岸的声音，听着远处鸭子的叫声。

那种被包裹、被封锁的感觉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早上醒来。 有时候梦就是现实的反面。现实里鸭子能够自由飞翔，翘嘴被困在泥里，只能吞食。而我们人，总想做那种自由的鸭子，可现实却总让我们变成那些被含住的翘嘴。

比如工作，有时候我们拼命想要逃离那个泥潭，想要去那一片自由的芦苇荡，可一旦我们选择了追求自由，周围的规则、那些看不见的力量就会立马围上来，把我们当成食物，把我们关在水缸里。 故此，下次做梦梦见翘嘴被含住的时候，千万别慌。

既然大河的水流总会流向大海，泥潭的水流也会慢慢平复。

只要你别怕，就算被含住，最终也能把身上的泥巴拍干净利落，还能在水里游起来。

毕竟，能游起来，比被含住更有意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