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我还没睡,那股热得发慌的燥热顺着脚心钻上来,像是有只热锅上的蚂蚁在乱窜。

突然认定胸口压了一块湿棉花,沉甸甸的,堵得慌。脑子里全是“哥哥”三个字,那个一直爱在我腿边蹭蹭、教我做人的哥哥,如何突然就对着空气挥了挥拳? 我想喊,喉咙里像塞了团湿棉花,发不出声音。就在那冲动最猛的一刹那,我喊出了那句“杀”。 实际上我根本不知道要杀哪位。我只知道梦里那个坏蛋,身上全是血,眼瞪得像铜铃,满脸是泪,死死地缠着我的脚踝。我疯了一样把脚从他手里往外拔,绳子勒进肉里的痛感清楚得吓人。

那时候我在想,哥哥到底如何了?

是不是又惹啥事了?还是出于那群欠揍的亲戚非要逼我读书? 可我目前又忘了,要么说,我根本不愿意去想那些。我只记得那种撕心裂肺的痛,和那种想把手伸那会儿往他脑门上揍一巴掌的冲动。梦里拳头又重又硬,我咬住牙关才没打翻棋盘上的棋子。 我醒来时,天已经亮了,天光把窗帘照得灰扑扑的,屋里宁静得可怕。我下意识地摸向枕边,那里躺着一个空枕头。我停顿了一下,然后猛地坐起,感觉浑身像炸开了锅。我下床,刚走到门口,脚下一滑,椅子“哐当”一声摔在地上,木头碎片撒了一地。 走廊里回荡着脚步声,挺急,挺乱。我转身预备走,却发现客厅里空荡荡的,电视里的新闻还在滚动,的内容我不管,我只想赶紧换衣服。镜子里的我看起来有点傻,眼眶红红的,头发被压得稀拉拉的。 哥哥他去哪了? 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
或许他……出去了?他是不是去跟那个黑皮扯平了?我想起梦里哥哥绝望的眼神,想起他最终那句“我没事,我没事”,又想起他临走前那副仿佛随时会塌下来的样子。 我越想,心里就越乱。 要是哥哥确实死了,那我是不是该哭?可目前脑子里全是“杀”字,全是血腥味,连呼吸都带着血色的气。

我想冲出去把他背回家,想问问他到底如何了。

可是,我又恐惧。我怕我一激动,又把他杀了。我怕那样我偿命,怕我成了哥哥的债。 这种念头像野草一样在我心里疯长。 我记得昨天下午,哥哥在书房里给我讲历史。他指着那些残酷的战争,皱着眉头说:“你们这些孩子,总认定日子好过,可知道那下面挖的是啥吗?”我说:“那是灾难,是苦难啊。”他看着我,说:“苦难是带着温度的,但也只是暂时的。”我点点头,认定他别看啰嗦,但肯定是为了我好。 可是目前,我脑子里的地图全变了。

原来他不是在帮我看清苦难,而是在帮我面对它,就连……对抗它。 我走到阳台,打开窗户。风呼呼地吹进来,带着点凉意。楼下的人群启动拥挤,大家都穿着崭新的衣服,脸上挂着各种各样的表情。有的笑,有的哭,有的沉默。

我想起刚刚在沙发上整理那些乱七八糟的杂物,哥哥正弯腰在翻找,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票,那是他那会儿攒的储蓄,用来给零花钱不够的孩子们买书。 他对我说:“要是有了这个,赶明儿哪位也别来找你费事。”我当时就挺触动,认定他是个傻小子,做事忒直了,好办吃亏。 可目前,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楼下那个熟悉的背影——那个一直蹲在台阶上烤红薯的哥哥,刚刚仿佛确实不见了?还是说,他去了另一个世界,去那个全是血和泪的地方,去做那些比我更需求的人? 我捏着那张皱巴巴的票,感觉手心全是汗。 我想,这条路,确实走不通吗? 我想起梦里的“杀”字,突然认定它没那么可怕了。仿佛它不是要杀一个人,而是要杀一种人。 要是我确实“杀”了,是不是就一辈子和那些脏东西断绝关系了?

是不是就能不再受他们那些冷眼和算计的困扰了? 这想法诡异地让我心安。 要是我不杀了,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持续逼迫我,看着他们把门堵上,看着他们把我逼到墙角,看着他们看到我眼里只剩下恐惧和泪水。 那该如何办? 我要不是杀了哥哥,我还能走吗? 我走到院子里,看着那棵老槐树。树根盘根错节,像极了我们那些纠缠不清的关系。树荫下,几只麻雀在啄食落下的种子,叽叽喳喳地叫着,声音挺吵,也挺乱。 我突然认定,或许我不需求去杀他。 或许真正的杀,是把那些所谓的“关系”撕碎? 我把那张票攥在手心,狠狠捏出了一道血印。

然后,我把门关上,反锁。 锁舌卡住了,门是关不上的。 我爬上梯子,把窗户摇开。外面是走廊,里面是房间。

我想进去,却又不敢进去。 我想起来了,梦里的哥哥,明明已经死了,明明已经在那种光怪陆离的地方消亡不见,可我目前却认定,他还在,就在我的手边,就在我的脑海里,就在每一个深夜的梦里。 我不杀他。 我对着空气说:“杀了我。” 不,是杀了这个梦。 杀了这个“杀”字。 杀了那个当作只要把骨头嚼碎了,就能咽下肚子的念头。 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楼下那个熟悉的身影。 他站在那里,手里端着个饭碗,笑着对我说:“哥,你吃了没?我做了你最爱吃的葱炒鸡蛋。” 阳光从窗缝里照进来,洒在他的衬衫上,暖洋洋的。 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了。 我不杀哥哥。 我杀的是我自己,杀的是那个想杀却不敢杀的自己。 我转身回到屋里,把门反锁,把窗户摇大,对着天花板大声骂了一通:“滚开!别再出目前我面前!你杀了我,我就确实死了!” 骂声越来越大,震得梁吱呀响。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。 我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,一下一下,像鼓点一样拍打着我的胸膛。 我刚刚在那儿喊了半小时的“杀”,目前才算是终止。 我把那张皱巴巴的票放进抽屉最底层,锁好抽屉。 夜深了,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,把整个院子都镀上了一层银光。 我躺在地板上,看着天花板上的灰尘在光束里飞舞。 我想,那晚的梦,或许并不是我要杀哥哥。 或许,我只是在梦里,终于学会了放过他。 毕竟,放过他,放过那个一辈子长不大的自己,比杀死他,要好办得多的多。 夜里挺冷,但我认定心里没那么堵了。 我起身去倒杯水,路过阳台时,再次看了一眼楼下那个熟悉的身影。 他正蹲在台阶上,专注地烤着红薯,火光映在他的脸上,亮堂堂的,像一盏灯。 我走那会儿,递给他一杯水。 “哥,润润喉。” 他接过水,笑着递给我:“谢谢,你哥我最近嗓子干,喝这个好。” 我接过水,喉咙里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声音,甜滋滋的。 那一刻,我突然认定,那个在梦里挥拳的哥哥,已经死了。 死在了那个充满了血泪和绝望的地方。 而我,终于活了下来。 哪怕赶明儿还要面对那些逼迫的亲戚,哪怕生活依然充满了费事和算计。 但起码,从今往后,我不再是那个等着被宰割的羔羊。 我杀死了梦,也杀死了那个矮小的、恐惧的哥哥。 剩下的,还有漫长的、充满希望,却也依然需求勇气去闯荡的人生路。 路挺长,坑大量,血挺热,眼挺亮。 但只要还能站立,还能笑着对人说“哥,我没事”,我就认定,这人间值得。 哪怕明天又会有意外,哪怕明天又会有新的费事缠身。 我都预备好了。 出于我知道,真正的杀,压根儿都不是从某个地方启动的。 而是从心底里,一点点割断,一点点切断。 切断那些我不该有的执念。 切断那些我不该背负的罪名。 切断那个当作只要拼命就能赢了的幻想。 实际上,我一直都知道。 我一直都知道,杀哥哥的不是我。 是那份,想让他更好办活着的念头。 是那份,想把他推入深渊的冲动。 如今,这一切都终止了。 我站在月光下,看着那个熟悉的背影,心里踏实了。 他还在。 等着我。 等着我们,慢慢走,慢慢变,慢慢变成一对,互相照顾,互相搀扶着的老爷爷。 不杀他。 就让他睡吧。 就让他醒吧。 反正,我也快要醒了。 天快亮了。 忒阳就要出来,照亮每一个角落。 照亮那些我看不懂的噩梦。 照亮那些还没被治愈的伤口。 照亮那个,终于长好,终于强壮,终于能真正去爱他的哥哥。 我笑了笑,转身走向阳台,预备迎接新的一日。 脚步轻步,不慌不忙。 就像那个在梦里挥拳的哥哥,终于学会了,如何放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