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，我迷迷糊糊睁开眼，手刚摸到床沿，那根靠在下巴里的门牙就“轰”地一声没了。

不是被牙医拔掉的，也不是被啥虫咬了。

那根好好的牙，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撕去了嘴里最显眼的一块肉，瞬间空出一大块洞。紧接着，喉咙里像吞了一团烧红的炭，呛得我要干呕三次，胃里一阵翻江倒海，脑子里全是那种剧痛和牙床崩裂的声音。 醒来时，意识还没彻底回笼，嘴里的滋味就变了，甜腻腻的，像是嘴里多挂了一层温热的糖浆。我伸手想摸掉那空荡荡的洞口，指尖触到的不是牙，而是那张曾经紧紧贴上我地膜的纸片。

那张纸片挺软，边缘带着点毛糙的质感，我却像抓着一块粗糙的树皮，浑身僵硬得连汗毛都立了起来。我屏住呼吸，生怕自己又做了一场血腥的梦，可那触感忒真了，忒扎心。我颤抖着手，小心翼翼地揭下来，借着路灯昏黄的光线，那是一张被胶水牢牢粘住的成品——上面印着一个崭新的、洁白无瑕的门牙，边缘锋利，上面还印着几行字：“若丧失，自有新牙补；若丧失，请记得我。” 那一刻，我就连不敢看自己的空牙床，生怕那锋利的边缘划破视线。我在心里默默念着：“若丧失，请记得我。”这声音在胸腔里回荡，带着一种奇异的冰冷却又温热的力量。我对自己说，别怕，慢慢来，这疤终会好，这疼也会那会儿，只是赶明儿进食得慢点，顺便看看那个新牙，心里得有个底。 我下床去倒水，喉咙里的不适没缓解，就连更重了些，像是吞了一把沙子。茶水顺着嘴角流下来，把那张纸片也润湿了不少。

看着那在杯壁上晕开的水痕，形状分明是那个新牙的轮廓，毫厘之间都吻合得严丝合缝。我突然认定，这梦忒真了，真到我感觉下一秒就能咬到同一个边缘。我放下杯子，伸手去抓那空荡荡的牙床，指尖再次触碰到那个锋利的洞——这次，不是梦里的痛，是现实里实实在在的触感。 我有些不知所措，下意识地捂住嘴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，却又强忍着不让它们掉下来。我是个一般/平平人，平时最在意的就是牙，特别是门牙，那是我的门面，是我见人时的底气。

那会儿总认定，门牙掉光了能补，换个牙挺快就能长好，生活又不是为了困在牙疼里度过的。可这次梦里的场景忒具体了，忒具体到我突然慌了神。

我想起昨天 dentist 说牙神经有点发炎，疼得整张脸都麻了；想起上周牙髓炎，补了牙胶，下午刚能吃点软烂的，一碰舌尖就钻心疼；想起那个月牙补过，今天吃完火锅又掉了一颗，牙医安慰说是那种老化现象，不用换牙，换个颜色就行。可这次不一样，梦里的那根牙，是原来就在那里的，不是补的，是“丧失”了。 我坐在床边，盯着手里那张纸片，上面那行字看着看着，竟像诅咒又像祝福。

原来，丧失确实会痛，那种痛不仅是牙疼，更是那种把你最引当作傲的东西连同它的主人一起抛弃的窒息感。我看着手里的空牙床，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，像是被啥东西狠狠刺了一下。

我想起小时候第一次缺牙，医生给我镶上的是银色的金属假牙，硬邦邦的，咬东西硌得我直哭，那时候我就怕疼，怕怕疼。

那时候不懂，原来丧失确实会留下痕迹，哪怕只是浅浅的一层，也会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。 目前的我，突然认定心里发慌。

我想起那晚做梦时，对着镜子傻笑，镜子里那个笑容灿烂得像盛开的花，突然我就认定这笑容有点假，仿佛下面藏着啥东西。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门牙位置，那里空空的，没有那朵盛开的花，也没有那层薄薄的牙龈覆盖。我突然想起来，那会儿我也曾有过类似的梦，梦见牙全掉了，医生在电视上告诉我，人类一般会用种植牙来替换，别看过程疼，但确实能恢复功能。

那时候我只当是别人的故事，自己压根儿没想到会这样。 我拿起手机，拨通了那个老邻居的电话，让他提醒我明天去医院复查。电话那头传来他爽朗的笑声，像是一股暖流冲进了我干涸的心田：“咱这牙要是真掉了，医生肯定给补上，别怕，哪位年轻时要是没长齐，肯定能补，别总拿这个事儿烦自己。”听着他的声音，我心里那块大石头仿佛终于落地了。 我闭上眼，再次试图回味那条梦里掉落的牙，但那感觉已经不一样了。梦里的那种痛，是尖锐的、割不断的；而现实里，那种痛是迟钝的、隐忍的，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线，死死攥在手心里，又舍不得放。

这大约就是成长的代价吧，我们在不知不觉中，就习惯了丧失，习惯了在丧失中寻找新的平衡。 第二天早上，阳光洒进房间，照在我满是黑眼圈的脸上。

我想起昨天梦里那张给不了我新牙的纸片，我把它挂在了床头右侧的挂钩上，旁边还放着一瓶我买回来的漱口水。刷牙的时候，我故意慢下来，一边刷一边念，一边是牙疼的提醒，一边是对未来的期许。刷到嘴里那层厚厚的牙龈膜时，我突然明白，有些东西一旦没了，就算缝上，也一辈子补不回来了。 我想起那晚梦里的医生，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。

要是有一天，我确实像梦里那样丧失了一颗牙，或许在那一刻，我会想起他的叮嘱。牙要掉了，起码在那一刻，心里要有个底。

这不仅是关于牙的故事，更是关于如何在丧失中重建生活的必修课。 日子还长，明天还要进食，还要对着镜子笑。可我知道，幸好，我赶上了那个好日子。

这梦别看荒诞，却让我在醒来后多了一份对生活的敬畏。

毕竟，生命本就脆弱，像这梦里的门牙，一旦丧失，连根拔起都是痛。

故此，甭管丧失啥，只要心里有底，哪儿都是安顿的。 我端起水杯，喝了一口温水，凉意顺着喉咙滑下。

那里面没有糖浆的甜味，却有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。我知道，明天忒阳升起时，我会重新站在这个土地上，别看脚下可能还有一层浅浅的印记，但这印记归于我，归于曾经那个英勇追梦的自己。梦醒时分，那根牙已经补好了，换上了崭新的牙，洁白的，灿烂的，像极了梦里的那个结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