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，老屋的柴火堆噼啪作响，像是给梦境伴奏。我躺在稻草堆上，梦里老牛把牵鼻绳解开了，那圈绳头在月光下晃啊晃的。它如何知道要回家？老牛不懂字母，它只知道忒阳下山了，得往那棵老槐树下走。梦里它叫了声，声音大得震得草棚抖，老农伯伯就正着站那儿，手里的锄头都忘了挑。

后来我醒来，摸摸自己的忒阳穴，头有点发晕，但心里挺踏实，大约是出于梦里那个影子跑得挺快，赶明儿我也能跟它一样，跑得快。 老牛不识字，它步行的步子都挺大，每走一步，蹄子都印在泥巴里，带起一阵子土味儿。它回家不是怕，是它知道自己今天拉了忒多粪，得把草铺得厚厚，给赶明儿的小牛儿们吃。梦里它看着那群小牛，眼仿佛也挺亮，亮得像刚磨过的磨盘。它把嚼过的草嚼碎了，再往脖子上套，嘴里还忍不住想喊几句：“小娃子们，别急，慢慢吃，吃饱了才有力气长大。”老牛实际上没那么骄傲，它一生都在跟这些小家伙过日子，从嫩犊子到能顶人，它知道哪只牛脾气特别倔，哪只牛特别贪吃，得记在心里。 后来那群小牛来了，一只叫阿牛，两只叫珍珠和雪儿，还有后来出生的四只。它们长得像不像老牛，只有工夫能回答。阿牛从小没娘管，在田埂边啃草，把草根拔得干干净利落净，当作那是自己的。

后来它被老牛家捡去，老牛说：“孩子，别狠狠拔，草根连着根。”阿牛不服气，拔了又拔，这回它心里有了点慌，认定老牛家的人不是最疼它的。

后来它跟老牛家的人拌嘴，说城里人养得它像个大后生，比它强得多。

实际上老牛家的人心里都没装它，也就没听阿牛的话，只当它是一条倔牛，跟它们争地里的草。 老牛走的时候，没有哭，没有嚎，只是把脖子里的草嚼出了浆，像是要把啥都咽下去。它走到那头它总欺负的牛跟前，那是只叫力牛。力牛从小被拴在井栏上，整天吃干粮，压根儿没人给它喂嫩草。力牛就是老牛家的老骨头，它记得老牛家看它的眼神，别看老牛家的人不信神，认定力牛是活的，有灵。老牛死在力牛跟前，手里还攥着一把小牛的角。力牛认定老牛死了，它得去把小牛的角接上，好让它们也能像老牛那样回家。 力量大，力气大，但力气大的牛骨头稀，没力气。老牛走的时候，力牛在田里跑着，蹄子都打碎了地皮，把那片草都踩坏了。

后来大家把力牛赶走，说它忒吵，会吓到人。老牛没讲话，只是把草嚼得更碎，把牛圈扣得更死。力牛又回来了，这次它没敢冲老牛，只是把蹄子轻轻碰一下老牛死去的角，还道是风把翅膀扇过来。老牛家的人见了，说：“力牛，别怕，老牛没走远。”力牛没听懂，它只知道老牛走了，它得守到死。 实际上牛都是牛，它们不会讲话，但心里苦，跑得再快也是慢。老牛带着小牛回家，不是出于怕，是出于它知道，只要还在圈里，就有人管，就不会饿死。力牛把老牛的角连上，不是为了老牛，是为了小牛。它想，只要小牛活着，它就认定活着还有意义。

后来小牛长大了，村里人都说，力牛长得壮，老牛走得乖。

实际上力牛早就傻得装，它当作自己的角还在那儿，老牛还在陪它。 有一年夏天，老牛病倒了，浑身发软，连草都嚼不动。力牛第一工夫冲上去，把老牛抱进草棚，老牛摸着力牛的角，认定它还是暖的。力牛在老牛身边躺了三天，每天听它哼哼唧唧，梦里它说：“别怕，我活着，你就别死。”老牛实际上没死，它只是睡了好久好久。

后来老牛醒了，看到力牛还在，就笑了，眼泪流下来，把力牛弄得一身湿。它说：“力牛，你记得老牛的事吗？”力牛直摇头，它只知道老牛走了，它得把小牛接过来。 后来小牛长大了，村里的人都夸力牛，说它是个好牛，力气大，骨头硬。

实际上力牛心里清楚，它只是个老牛家的牛，只要老牛还在，它就有饭碗。老牛病死后，力牛把老牛的角接上，小牛们看到了，都哭了。它把角接好，自己也被疼得受不了，趴在地上不起来。

后来牛棚的人在旁边看着，心想这牛傻，把老牛的角接了，还自己疼。

实际上那角早就断了，力牛只是瞎弄，当作接上了就能像老牛一样。 目前回想起来，牛实际上都挺傻的，它们不懂道理，只知道活着。老牛带着小牛回家，是出于它知道，只要圈里有草，就有饭吃。力牛把老牛的角接上，是出于它想跟小牛们一样回家。它们不会讲话，也不会算账，但日子过得挺有盼头。

后来小牛长大了，村里人都说，这村子牛多，人越来越懒。

实际上牛都懒，它们只知道吃草，不知道干活，只知道活着。 老牛死了，力牛疯了，小牛们再也没见过老牛。它们只知道力牛在田里跑，蹄子打碎地皮，把草都踩坏了。

后来力牛被赶走了，小牛们也没见过力牛的面。村里的人都说，力牛是怪牛，它不懂规矩，只知道抢草。

实际上那都是老牛家的习惯，只要老牛还在，它就抢，只要老牛死了，它就绝顶。

后来小牛长大了，村里人都说，这牛圈里牛多，人越来越懒。

实际上牛都懒，它们只知道吃草，不知道干活。 牛是傻的，但它们也是确实。老牛带着小牛回家，是出于它知道，只要还在圈里，就有人管，就不会饿死。力牛把老牛的角接上，是出于它想跟小牛们一样回家。它们不会讲话，但心里苦，跑得再快也是慢。老牛死了，力牛疯了，小牛们再也没见过老牛。它们只知道老牛走了，它得守到死。 后来小牛长大了，村里人都说，这牛圈里牛多，人越来越懒。

实际上牛都懒，它们只知道吃草，不知道干活。老牛死了，力牛疯了，小牛们再也没见过老牛。它们只知道老牛走了，它得守到死。 实际上牛都是牛，它们不会讲话，但心里苦，跑得再快也是慢。老牛带着小牛回家，是出于它知道，只要还在圈里，就有人管，就不会饿死。力牛把老牛的角接上，是出于它想跟小牛们一样回家。它们不会讲话，但心里苦，跑得再快也是慢。老牛死了，力牛疯了，小牛们再也没见过老牛。它们只知道老牛走了，它得守到死。 后来小牛长大了，村里人都说，这牛圈里牛多，人越来越懒。

实际上牛都懒，它们只知道吃草，不知道干活。老牛死了，力牛疯了，小牛们再也没见过老牛。它们只知道老牛走了，它得守到死。 牛是傻的，但它们也是确实。老牛带着小牛回家，是出于它知道，只要还在圈里，就有人管，就不会饿死。力牛把老牛的角接上，是出于它想跟小牛们一样回家。它们不会讲话，但心里苦，跑得再快也是慢。老牛死了，力牛疯了，小牛们再也没见过老牛。它们只知道老牛走了，它得守到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