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睡得挺沉,梦里有人开车,方向盘在我手里,但车开了,我也撞了。

那是在一条熟悉的国道,灯光是昏黄散落的,像被打翻的灯泡。车停在路边,车头瘪下去了,像哪位扔下的重物,压着几米远的一团黑灰。我趴在地上,伸手去抠,抠不出啥东西来,只摸到了泥土和凉冰冰的石头。有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喊:“别摸,那是别人的命。”我吓得要哭,可眼泪刚流出,那就只有一滩污秽,如何也抹不掉。 我爬起来,发现身边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人,手里拿着一把扫帚,正对着我手里那团黑灰疯狂地扫。

那人叹了口气,说:“这是车祸现场,你回家告诉你的爸妈,别怪他们没本事保命,怪不得老天爷不给点运气。”我急了,吼道:“那是死人现场啊!你懂啥!”他赶紧摆手,打趣道:“接地气好,接地气好,你是活人,我是死人,我这就去给你磕头。”我气急败坏地走了,一边走一边骂,骂完才发现自己嗓子哑了。 我回到家,把被子一掀开,看到桌上摊着几张照片。

第一张是个年轻女孩,笑得灿烂,手里正拿着手机自拍;第二张是个中年男人,表情严肃,背景是工厂;第三张是个老人,胡子拉碴,手里攥着皱巴巴的现金。我凑近一看,那女孩的手机里全是灿烂的笑脸,那是我的幽默、我的文章、我的梦想。

那男人的照片被拍得挺清楚,那是我的生意伙伴,他为了一个订单从凌晨四点就起,吃住在工地,晚上还要拉货。老人的照片特写了他那张被晒脱皮的脸,那是他一天没睡好,为了把货物扛到桥头拼命把汗擦了再擦,最终累倒在泥地里才护住那几箱货。我蹲下身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,可那照片上的脸却比我哭得更清楚。

我想起前段工夫,公司要发奖金,我特意去问了老会计王师傅,王师傅说:“奖金分三个档,第一档是给那些看重保险造、不为了凑数而瞎忙活的,第二档是给那些为了业绩牺牲身体、吃一身灰的,第三档……"我蒙了,哪来的三个档?我恼火地摔了笔,心想这王师傅是不是老了糊涂了。 那天的雨下得挺大,我也在雨中奔跑,脑子里像被塞进了一场大雪,全是那些鲜活的名字,可就是理不清头绪。

有人问我:“你怕吗?”我说:“不怕啊,我连车祸梦见了,还能怕啥?不过……"我顿了顿,眼神飘忽起来,“不过我怕赶明儿不敢睡踏实觉了。” 后来我查了一下数据,关于交通事故的统计,每年因事故造成的死亡人数都在百万以上,给家庭带来的经济损失更是难以估量。

要是每个人都出于一时的疏忽要么侥幸,酿成这样的悲剧,那这个数字会变得更可怕。就像那个穿白大褂的人说的,救人难,救人更贵。我看着那张照片上女孩灿烂的笑脸,突然认定心里空了一块,空得像是哪位把我的心挖出来了一样。我在梦里哭得像个小孩,醒来时天已经亮了,窗外的鸟叫得震天响,仿佛也在替我喊冤。 我持续扫那些照片,扫到最终一页,是一个小男孩,手里拿着玩具枪,对着空荡荡的教室笑。我问那个穿白大褂的人:“这是哪位的?”他指着那页,说:“这是辅导员,他是为了救学生才死的。”我愣住了,这学生是哪位啊?他来了吗?没有。

那个孩子还在教室里,穿着校服,笑着写作业,他的生命就在教室里,没有车祸,没有死亡。我彻底懵了,这梦里到底是如何回事?

难道老天爷在给我降罪吗? 我抓起扫帚,对着灰尘猛一扫,哗啦一声,把那些照片都扫到了地上。灰尘簌簌落下,盖住了那几张照片。我看着满地狼藉,心里全是问号。

我想起那个穿白大褂的人,他叫“死人”,他扫着死人现场,却拿着一把扫帚给我扫真相。

我想,或许生命就是这样,脆弱得像纸,摔一摔就破,略微不注意就丢了。 那晚我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雨声,心里乱糟糟的。我摸了摸床上的被子,上面还留着湿漉漉的水渍,那是梦里留下的泪痕,如何也洗不掉。

我想起了车祸现场的数据,想起了那些为了生计奔波的人们,想起了那个在教室里笑的小男孩。我突然明白,那车祸现场里的死人,实际上是我自己。是我在梦里,为了逃避现实,为了掩盖自己某些不为人知的痕迹,把自己活成了鬼。 雨还在下,我爬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漆黑的夜。我深吸一口气,把眼闭上,再睁开时,眼神里多了几分清明。我知道,那晚的梦别看荒诞,却给了我一次清醒的教训。活着,确实比死更累,确实比死更难。我拿起手机,给那个穿白大褂的“死人”发了条信息:“你这扫帚手艺不错,赶明儿也给我扫扫?”他回了个表情包,是个无奈的笑脸,仿佛我也能扫扫。 我站起身,推开窗户,外面的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我走在回家的路上,脚下的路在脚下延伸,前面的路还挺长。

我想起那个小女孩,她笑得那么灿烂,她的生命就在阳光下,没有阴影。

我想起那个男人,他扛着货物,他的脊梁挺直,没有弯曲。

我想起那个老人,他护着货物,他的双手粗糙,却有力。

我想起那个孩子,他在教室里,他的笑容纯真,没有恐惧。 我整理了一下衣领,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深吸一口空气。我知道,梦境里的车祸死人在梦里那会儿吓慌了我,可醒来一看,发现根本没死人,只有我自己。是我在梦里,把自己当成了那团黑灰,把自己当成了那个被轻易扫掉的东西。

原来,真正的死人没有脸,真正的事故没有现场,真正的死亡不是死亡,而是活成了一件没人认得、没人记得、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。 我持续向前走,步伐不再慌乱。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,像是在替我讲话。

我想,明天忒阳升起的时候,我会再次醒来,再次面对那些数据,再次面对那些鲜活的生命。但我不会再恐惧,也不会再逃避。我会记得,他们是哪位,他们为了啥而活,他们之故此没死,是出于他们有光,有爱,有希望。 我走到十字路口,红灯亮了。我深吸一口气,把刚刚的梦又演了一遍,只不过这一次,我是清醒的。我对着那会儿的自己,对着那些在梦里死去的“我”,说一声:“对不起。”然后大步向前,走向明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