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的光线贴在窗玻璃上,像一层洗不掉的旧电影胶卷。我盯着那层反光,脑子里跳出来的不是未来,而是那个在实验课上出于一道函数题吵得面红耳赤的自己。

那时候我明明心里清楚自己考不上重点线,就连没考上过本科,那张考卷上的红叉和班主任在后面敲黑板的声音,至今还像电流一样扎在我脑子里。但我鬼使神差地收拾好书包,把那张甭管如何努力都落空的试卷塞进小书包最夹层,然后踩着碎玻璃发出的“噼啪”声,往考场狂奔。 那不是盲目,那是某种对“务必被看到”的本能抗拒。 我记不清最终具体去了哪一所高中,也没问过老师考没考上,心里只想着要是不去,万一出了啥事连个说法都没有,万一去了,万一被骂几句,我总得找个理由。最让我崩溃的不是没考上,而是那种“西天有光”的错觉。在梦里,我站在庞大的红砖墙前,身后是凌乱的旧教室,眼前是夕阳拉长的影子。我看着远处的教学楼,突然认定那根根柱子跟我的脊梁骨撞在一起,硬生生给我硬生生地焊死进去。

当时我就想,还不如在别人的试卷上写满等待,不如自己再刷一遍。

哪怕刷错了答案,哪怕最终连念书的机会都没有,起码我要去试一次,去折腾一下这具身体。 那种冲动让我把整个高三都当成了新的初中。记得在梦里,我拿着那套市面上挺便宜的辅导书,又像当年那样在走廊里被各种尖锐的目光盯着。

有人问我:“你疯了?连重点也没考上,还复读?”我回答:“哪位说我疯了?我是想看看,要是我不复读,我是不是确实就躺平了。” 实际上当时我就知道,这种“为了折腾而折腾”的心情,跟没考上有啥区别?区别在于,没考上时我是被动接纳骂声,复读时我是主动去送人骂。我在梦里遇到前自习课班主任,他正板着脸站在讲台上,手里拿着粉笔,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我的脸。

那画面忒像当年,听得我看书心不在焉,作业本扔了满天飞。

后来我带着满身灰尘的去报到,被安排在一个一般/平平班,连座位都不够宽,连饭都仿佛要管两顿。 但神奇的是,在那天之后,我的焦虑居然奇迹般地消解了。

不是焦虑消亡了,而是那种“要是不努力就会被世界抛弃”的恐惧感没了。我启动真正启动思索,那个所谓的“目标”到底是啥。

不是考上那个哪位,也不是那种光鲜亮丽的大学

我琢磨着自己到底想要啥,想要啥样的生活。 然后我就启动疯狂看书。

不是那种为了应当而学的死记硬背,而是那种脑子里全是“那我该如何弄?”的困惑。我会半夜三点去图书馆,在角落里翻找那些发黄的、看似毫无价值的习题册。

那些题目看着恶心,但当我解出来一道题,看着复杂的公式变成好办的逻辑推导,那种快感是任何奢侈品都买不到的。我启动把高中三年的痛苦,全体倒出来,像倒垃圾一样倒进脑子里。我在想,要是我不复读,我目前在哪?或许在茅房里对着镜子发呆,或许在菜市场讨价还价,或许是个连地铁都不会坐的窝囊废。 有一次在梦里,我又遇到了那个班主任。他看着我,眼神里不再是恨意,而是一种累得慌的同情。他看着我这幅样子,突然低声说:“孩子,你那会儿说复读是为了前途,目前我看你,仿佛是为了找个人陪着你吧。” 那一刻,我差点哭出来。但我没哭。我抓起书包,转身就往教室跑。

我想着,还不如把这十年像块石头一样硬生生扛着,不如把这二十年像流水一样随意糊弄那会儿。 我在梦里又遇到大学宿舍的室友,大家在一起打游戏,大笑,互相吐槽。他们问:“你之前如何复读的?”我说:“没考上啊,反正也没机会了,就随意考个本科打发工夫。”他们笑我:“你脑子还是如此灵光,复读的人脑子都傻了,你还能去考个好大学?” 实际上我知道,我并没有那么智慧。我或许只是在那张试卷上涂涂改改,然后在心里默默数着这一年的工夫,数到了零。但或许,正是这种“数到零”的过程,让我才意识到,有些东西一旦丢失,就再也变不回来。 故此那天之后,我仿佛确实拍板复读了。

要么说,是在梦里,我突然认定,或许人生还有一百种可能,要是不去试试,就一辈子不知道自己归于哪一种可能。 后来我就确实去了,去了一个一般/平平二本。别看环境一般,老师讲课时像念经一样慢吞吞的,食堂的饭也比那会儿难吃,但起码,那是我自己选的。我重新装了一个包,里面不再放那张写满悔得慌的试卷,而是放了一叠叠新的草稿纸和一本早就过期的字典。 有时候走在路上,看到路边那块写满自己青春岁月的旧牌子,我就跳起来,哪怕不会写,也往上面泼点墨水,要么干脆把牌子踹翻。我不在乎那些人的眼光,我只在乎我自己能不能在那一刻,真正活过来。 实际上生活里没有白开水,有的都是咸辣涩的,但有时候,你得先尝一口咸,才能知道后面是甜是苦。梦里的我,也是背着对未来的恐惧,在晨光熹微中,一步步走向那个叫“现实”的地方。 我想,或许复读的意义,不在于结局,而在于那个“再试一次”的动作本身。它像是一个开关,只要按下去,哪怕结局不如预想,那这十年,起码是活过的。我宁愿在废墟里爬着,也不要在温室里烂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