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晚我梦见自己在游泳池里拼命清理淤泥。

那时候才七点,梦里的空气稀薄得像进山打柴,肺里全是石灰石粉的味道。我穿着那条洗得发白、领口磨得发亮的冲锋衣,手里攥着那把熟悉的长柄刮泥刀。

实际上这人早就忘了它是啥,但在梦里,它像一把蓝色的长矛,直插淤泥深处。

不是那种用来捞鱼的小网兜,也不是塑料梳子,专挑那些硬邦邦的黑家伙下手。 河床底下全是死去的鱼和腐烂的虾,它们像一滩烂泥似的,把水搅得腥臭无比。我不小心把脚踩进了沉积物里,瞬间就把脚爪都挖烂了。梦里我跳起来,双手使劲挥舞那把刮泥刀,动作快得像是在切菜,却切不到啥。只能看到那些黑色的东西在脚下翻滚,发出“咕噜咕噜”的声响,像是有啥东西在里面叫唤。

我想起来那会儿在工地上见过类似的泥,那是建筑垃圾堆出来的,硬得像石头,刮不动。我脚下那层淤泥就是石头做的,我拼命挥舞胳膊,动作幅度大得吓人,可就是挥不出个缺口来。 这时候居然突然就懂了,原来这种泥,结构好办到让人绝望。它由无数细小的沙粒、微量的有机物碎屑,还有数不清的微生物细胞组成。

那些微生物长得多小啊,比头发丝还细,密密麻麻地挤在沙粒缝隙里。我越用力刮,它们就躲得越紧,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在阻挡着我。我就连听到了它们发出的声音,那是无数个细小的声音叠加在一起的交响乐,低沉压抑,像是在劝我去拉倒,要么干脆卡住我的刀尖。 我务必换个思路。

看着梦里不断涨高的水位,那种热浪扑在脸上,我突然有了个好主意。

不用硬刮,那就得用化学手段。我扔出几块切好的肥皂,那是水里唯一的清洁剂。我往泥里倒,然后拼命搅拌,企图用洗涤剂把那些微生物洗出来。

不中,越搅越沉。它们忒狡猾了,本能地往深处钻,钻到泥沙和空气交界的地方才肯露个头。我往水里泼了点酒精,想着效果应当更明显,但结局呢?酒精挥发得忒快,还没来得及杀菌,那些东西就已经出于缺氧启动窒息了。死了一大片,还是没能把泥清理干净利落,只是把难题从表层变成了深层,并且颜色变得更暗,更难清理。 梦到了最终,我突然意识到,人有时候就是被自己吓傻了。

这哪儿是在清理游泳池,分明是在面对一种庞大的、看不见的焦虑。

那种焦虑就像这池子里的淤泥,阴冷、粘稠,让人喘不过气。我明明花了大价钱买冲锋衣,买了刮泥刀,心里也没底,动作却做得像个傻瓜。

看着那些死去的鱼虾在泥里挣扎,我仿佛能感受到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在压垮我。 实际上人这辈子不也常在泥潭里打滚吗?那些倒霉事儿,那些烂泥巴似的遭遇,有时候就是这种看不见的东西把大家压得够呛。我们总想着要刮掉表面的脏东西,要洗掉那些自当作是的“霉运”,可越努力,泥越厚,水越乱。梦醒来的时候,我对着镜子照了照,脸上的汗水还没干,眼神却空洞得像被泥点糊了。

我想起了天气预报说今天有暴雨,我拼了命地找天晴,结局雨没停,反而把心里的路堵死了。 不过也好,梦醒了。别看梦里那股子“要把游泳池彻底翻个底朝天”的劲儿仿佛还没散,但现实里的路还长着呢。明天我依然得去上班,还得面对那些堵死的天花板和没带齐的毛巾。但这并不妨碍我明天依然能帅气地刮掉脚下的污泥,哪怕最终剩下的只是我自己那点可怜的尊严。

毕竟,像那些死去的鱼虾一样,人只要活着,总还有机会重新洗个澡,哪怕得用双倍的工夫,双倍的水,还要配合着自己的动作。 对了,要是梦里的冲锋衣掉了,记得捡起来再穿。梦里那个铲子仿佛还在脚下发烫,握在手里,心里突然就想着,明天还得去买一把新的,不过这次得挑那种带防滑纹的,别划伤了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