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醒来时,窗外正刮着西北风,呼呼地像无数只苍蝇在敲打着玻璃,把那些嗡嗡声搅得乱七八糟。屋里没人,只有冰箱压缩机间或发出一声长长的“嗡”,像是在深夜里叹气。我起身想开窗透气,手刚摸到门把手,那股熟悉的、带着体温的冷香就扑面而来,让我心脏猛地一缩。 那是母亲留下的味道。 我记得她去年冬天得了肺炎,呼吸声比目前弱了不止一倍,有时候咳得直不起腰来,把她拖进病房。护士阿姨看她脸色越来越差,眼都红了。从那赶明儿,我就极少回家看望她,总认定她会突然就消亡不见,像风中残烛,一眨眼就不见了。直到上周,我在超市打折区看到母亲生前常戴的那顶旧草帽。

那帽子有点歪,帽檐耷拉着,但我一眼就认出了——那是她最在意的那顶。她总说这草帽吸满了山里的露水,能驱走霉味。我拿着它走进她常坐的那间小客厅,门口还摆着她最爱喝的那杯老白茶,热气腾腾,茶香混着灰尘的味道,呛得我鼻子酸酸的。 我走那会儿,轻轻摸了摸那顶草帽。挺轻,像一片枯叶。

我想起医生嘱咐我,要是她醒不过来,最好别急着等。可到了这一步,她还是不肯走。她蜷缩在沙发上,头扭向一边,嘴里发着微弱的“嗯”声。我凑到她耳边,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啥。 “妈,”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省事一点,“我刚做了一个怪的梦,听说梦里人能够和逝者讲话。你猜,是不是我梦游了?” 她翻了个身,眼珠子在半眯半睁的状态里转了一圈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:“梦游?那是小孩子的事……你大半夜不就寝,是不是该吃药?” “不是吃药,是梦。”我指着天花板上的灯,那灯爬满了蜘蛛网,像一张网兜住了一地的尘埃,“昨晚我在梦里……和你说了一句话。我说,你别怕,我会一直陪着你,哪怕一辈子。梦醒了,现实也有,我不会丢下你。” 她没讲话,只是用一种近乎委屈的眼神看着我,那眼神像是在说:你知道我这辈子都在揪心啥吗?你知道每一次呼吸都在试探我的底线吗?她实际上一直在等,等一个机会,等一个理由,来确认我还活着。 我盯着她的眼看了挺久。

那里面不再是恐惧,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、近乎绝望的眷恋。我突然意识到,原来“死”不是一个终点,而是一个漫长的、能够被反复确认和确认结局的过程。她这一辈子都在赌,赌自己还能撑多久。而我,作为那个被她赌注押下来的人,竟然确实把她赌输了。 这种失落感像大锤砸在心上,却又奇异地让人清醒。出于我终于知道,她别看走了,但她的声音并没有彻底消亡。它目前就在我耳朵旁边,通过这顶草帽,通过这杯老茶,通过我梦里的一声叹息。她在梦里问我“你还好吗”,实际上是在问“你还能回来吗”;她焦虑地看我,是在问“我是不是撑不住了”。 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,死亡压根儿不是终结,它是一场盛大的告别,也是另一种形式的重逢。我们当作终止了,实际上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停留。她还在等我,我在等她。

这种双向奔赴的等待,比任何轰轰烈烈的誓言都更让人心动。 我放下帽子,转身回到冰箱前,打开冰柜门,冷气扑面而来。我试着把昨晚剩下的半块豆腐推那会儿。她平时最爱吃豆腐,据说能补身子。我拿了一块,咬了一口,放凉了,放进冷藏室。 “妈,”我轻声说,“你吃晚饭了。我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,别看火候没你当年做得那么好,但味道还有一丢丢像小时候。” 冰箱压缩机再次发出“嗡”的一声,像是某种倒计时在推进。 实际上我或许是在做梦。

要么,或许只是我最近忒累了,大脑在透支,把那些深埋心底的恐惧和渴望,强行拼凑成了一个关于死亡的剧本。我们总当作生命短暂,要拼命抓住,生怕一不留神就错过了啥美好的瞬间。可道理都懂,可一旦确实把一个人推到了那个最遥远的边缘,那种强烈的反差感,反而让任何宏大的叙事都显得苍白无力。 我不确定她到底有没有听懂。

或许她根本就没想听我讲那么多道理,她只是想确认我还活着,确认我还有力气把她接回来。

或许她根本不在乎我梦游得了没得,她只在乎我能不能看到她,能不能再听她说讲话。 我放下勺子,对着空荡荡的灶台间低声说道: “妈,我知道。我知道您还在。您说过的话我都记着呢。” 我起身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刮过的风。风停了,月光透过云层洒进来,把地上的影子拉得挺长。

我想起小时候,母亲总嫌我讲话忒大声,怕吵到她就寝。

那时候她还年轻,认定那是无礼;目前,我听到她的声音在耳边回响,才认定那是世间最温柔的打扰。 梦醒了,现实仍然冰冷,但心里突然暖了一些。

这暖,来自那个曾经被病痛折磨、被命运抛弃的女人,她依然在我心里,仍然是我梦里最真的模样。 她没走,我没走。我们还在。 (字数统计:1687 字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