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我躺在床上,脑子里却疯狂地蹦出两个字:梅花开

这大约是平时做梦都不会有、也不会在梦里形成的事。

一般梦里只有冷雨、有翻涌的浪头、有即将离别的背影。可今天,我真真切切地看到满树梅子在枝头绽放。 那一树一树的梅子,红得刺眼,白得纯粹。它们不像西瓜那么圆润,也不像柠檬那么扁平,而是沿着树梢攀爬起来,像是哪位专门给它们量身定做的。树枝都抖落了叶子,只剩下这些花骨朵和那些点点红白。它们攀得那么高,仿佛要碰到月亮一样,在那昏黄的月光下,把脸庞凑得离观者最近。 我有时候会忍不住伸手去抓。指尖刚触到花瓣,那种温凉的感觉瞬间就能凉透一截我的手。它们忒轻了,轻得像是一片叶子的重量,却又重得像是一个人的肩膀。我试图把它们全体带下来,装在口袋里,想象着把整个春天都带了回去。

可是,过了几天,它们又回来了。

这个季节,梅子就是一辈子长不下来的一个怪胎。 它们长得那么野蛮,跟人相处起来也像是在闹脾气。

有时候一个人站在树下,整个院子都静得能听到心跳的声音。花开的时候,它们像是听到了啥秘密,全都争先恐后地往上窜。

那种红,红得像是在跳芭蕾,红得让人不敢直视。白的那一种,则像是雪地里掉下来的烟花,炸开、炸开,再炸开,最终只剩下满地的静悄悄。 我就这样坐在树底下,看着它们。路过的人匆匆忙忙,没有驻足看脸色,也没有施以援手。我倒是看到几个年轻人站在不远处,对着那树讲话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子火气。 “这花如何开得比往年还早?”其中一个问。 “早如何了?”那人回怼,语气冲得像要把我骂醒,“目前这节骨眼上开花,不是找死是啥?” “你们不懂花!”那人吼道,“这花要是开得晚,是不是就对不起老天爷?

是不是就对不起自己?” “花不开,还能开啥?”对方反问,“你上次不是还嘲笑过我的笑话吗?目前好了,笑话都变成盘子里的菜了。” 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
是啊,我上次不是还嘲笑过吗?那时候只是认定他们不懂花,目前想想,他们确实不懂。花开了,是它们的表现了,不是为了证明哪位对哪位错。它们开得早,是出于它们知道自己要死不了,是它们要把自己留给别人看。 花开了,天就亮了。 我站起身,走到树边。风一吹,那些花就抖落了一层细碎的红白。它们不是像那些俗气的美人花一样,非要争个你死我活。它们只是站在那里,静静地,等着。等风来,等雨来,等一个肯低头的人。 有人问我:“梅子,你不怕冷吗?” 我笑了笑,指着那些红白点点说:“不怕。

不怕冷的,还没开花呢。怕冷的,早就冻死了。” 我想起那会儿在实验室做实验的时候,那些冰冷的仪器,那些枯燥的数据,那些一辈子跑不出曲线的图。

那时候我认定,只要我够智慧,就能把它们驯服。可后来我明白,人和花不一样,人是有脾气的。就像这梅子一样,脾气好的人,一直开得早;脾气坏的人,一直开得晚。 我走到窗边,推开窗。外面的北风呼啸,卷着雪花落在我的肩头。

那一刻,我突然认定,那些挂在枝头的梅子,仿佛确实不冷。它们冷,是出于它们知道自己要开,知道自己要活,知道自己要给别人看。 我伸出手,想要把那一树梅子接下来。可手伸出去又缩回去,终究拿着一棵庞大的、活生生的树。它不懂,不懂如何把花种在瓶子里,不懂如何把冬天变成春天。它只是站在那里,等着风,等着雨,等着一个懂它的人。 或许,梦醒的时候,我还是会梦见那些梅子。但我不再恐惧了。出于我知道,甭管它们开得多早、多晚,甭管它们开得有多红、有多白,只要它们站在那里,就已经充足。 就像我有时候也会认定,有时候那些在梦里喊着大叫的人,有时候那些在现实中发脾气的人,实际上都是没长大的孩子。他们不懂花,也不懂生活,只知道要争个高低,要吵个痛快。 他们骂我,我反问;他们冷,我暖;他们不懂,我懂了。 花开了。 那树更红了。 风,更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