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三点,城市里只剩下零星的路灯,像几根枯倔的骨头在黑暗里晃荡。我骑那辆旧货三轮,车篮里大约装了一大包零零碎碎的杂物,还有几箱没卖完的啤酒。车轮碾过那些湿滑、发软的路面,声音“吱呀、吱呀”,像是某种沉默的催促。

我心想,这大约就是生活里那些不得不为的“送货”吧,别看没人喊你,也没人盯着你看。 早上醒来,忒阳还没彻底爬起来,影子被拉得老长,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。刚想伸手摸摸床头的闹钟,就听到那指针跳到了下午两点十五分,我猛地坐起来,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。梦里啥也没形成,只是认定腰背酸得了得,像是某天突然漏了一根肋骨。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赶紧去倒水、熨衣服、算算今天还要送多少单。

看着镜子里那张张着嘴、眼神呆滞的脸,我既怕又恨。怕怕自己是不是彻底废了,恨恨这该死的不知足,总认定自己又落下了啥任务。 实际上梦里也没啥特别惊奇的剧情,就是一辆电动车在雨雾里穿梭,车灯划破黑暗,载着啥东西穿过几条街道。周围全是不清楚的人影,间或有唠嗑声,有推婴儿车的“哎哟”,有孩子哭闹的尖啸,还有脚步声在雨靴里踩得噼里啪啦响。我恍惚认定,那就是我,要么是某个我认识的人,在赶夜路,要去见哪位,要么要去送啥。

不对,既然是送货,那肯定是有货。 看看货车上的那袋货物,像是个沉甸甸的包袱。上面贴着个黄色的标签,上面印着几个大字,我读不出来,只知道那是“同城急送”要么类似的字样。

那袋东西袋子鼓鼓囊囊的,软绵绵的,如何都装不下,大约有五十斤吧。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车,心里打了个结。

这送的到底是啥?是公司的年终奖?是刚有人送的快递?还是那些积压了一年的旧报纸和旧杂志? 要是是个快递,那里面应当装着啥?突然想起上次送一个急件,里面是个刚出生的婴儿,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,把我吓得差点把车抛出去。

那时候我才知道,有些东西一旦出了门,就再也推不回来了,并且可能一辈子回不来。梦里那车上的人影,是不是也有点不一样?看着那熟悉的面孔,我心里涌起一股酸涩,又有点莫名的恐惧。 要是公司里的任务,那可就费事了。

听说最近那个项目又延期了,加班的伙伴越来越多,老板脸色也不好看。我小心翼翼地想试探一下,偷偷摸摸地看了一眼那袋货物的重量,心里暗自叹了口气,算了,还是先别问了。 我也不是第一次做梦关于送东西了。记得上周梦里也送过,不过不一样,那是去帮邻居送完最终剩下的几瓶水,对方拿着水盆在路边站了半天,仿佛还在念叨:“这水真苦啊,如何就这德行。”那一刻我认定,别看没人确实看,但心里还是软了一下。

有时候做梦送东西,意义可能就不在于那个东西本身,而在于它承载的那份牵挂,要么是对某段关系的确认。 不过最近,梦里的东西仿佛越来越沉甸甸了。

那种沉甸甸的感觉,不像是在做梦,倒像是在现实里扛着一大堆没人要的包袱。我常想,要是是在梦里送货,是不是意味着还得持续?

是不是还得持续找工作,持续应付那些捉摸不透的人际关系,持续在那张全是红字和缺点的简历上磨蹭? 有时候我真想骂醒自己,毕竟白天也是如此干的,可梦里却仿佛不一样了。梦里的人影走得快,脚步轻快,仿佛下一秒就能到达目标地,接过那份沉甸甸的货物,消亡在茫茫人海。可现实中,我站在那条马路上,看着那辆车,手里捏着那张写着“明天交”的纸条,心里却堵得慌。 就像梦里那袋货物,别看看起来满得快要溢出来,但打开一看,里面却全是废纸和破布。

那些曾经当作关键、如今却认定富余的东西,都不见了。只剩下那袋东西本身,像个无底洞,吸走了我的注意力,也吸走了我的勇气。 我想起小时候送作业,那些红巴巴的卷子被撕坏了,老师第二天还怪我“粗心”。

实际上那时候我也没错,只是当时不懂,总认定只要拿回来了就好,后来才明白,有些东西一旦弄丢了,就再也没有了。 目前的梦,仿佛总在提醒我啥。就是说,别总认定自己无所不能,也别总认定自己务必得做点啥。

有时候,我们只是该停下来歇歇,该喝杯热茶,该看看窗外有没有停下的车,有没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。 梦里那车的灯光终于灭了,黑暗重新笼罩。

我靠在路边,听着远处的汽笛声,心里发慌。

那鬼使神差的一下,让我认定既熟悉又陌生。熟悉的是那种被推着走的无力感,陌生的是突然意识到,有些路,可能确实走不到头。 或许明天醒来,我会发现梦里那袋东西不见了,要么还在车上,自己却再也记不起是啥。但不管它是啥,起码目前,我是活着的,我是还能做梦的,我还是个有血有肉的人。 生活里的事,哪能经得起一梦一醒的滤镜?梦里的送货,不过是潜意识里某种情绪的投射,是被遗忘的过往,是不得不面对的现实。可有时候,这些碎片拼凑起来,又像是某种隐喻,像是一面镜子,照出我们内心深处的那些不甘、那些遗憾,那些明明知道不该做,却又鬼使神差地想要去做的念头。 我想,要是生活确实能像梦里那样,有一辆货到的三轮车,载着满满的希望,那该多好啊。可现实里,更多的是泥泞的土地、湿滑的路况,还有那一袋袋沉甸甸、装不下的东西。 我伸手摸了摸床头的水杯,冰凉的触感让我略微清醒了一点。窗外,城市的霓虹灯又拼凑在了一起,在雨后的夜空中闪烁,像无数条倔强的鱼游过水底。明天忒阳升起的时候,我要换身衣服,重新整理好那堆还没决断的快递,还有那些还没理清的关系。 别看梦里那些物流单上的字我还认不全,别看那吨重的货物我也记不清具体是啥,但我知道,起码今晚我是睡得挺踏实的。出于我知道,甭管梦见了啥,甭管梦里送的是啥,回到现实后,我都会把它当成一种提醒,一种责任,一种务必搞定的使命。 毕竟,像做梦一样踏实,还是像做人一样踏实。 或许有一天,我会确实把梦里那袋东西送那会儿,把它搬回家,把它放在架子上,然后在某个清晨,看着它慢慢变旧、慢慢被风吹走。

那时候,我再也不会认定这梦荒诞了,再也不会认定这生活再难。 反正,只要人还在呼吸,只要心还在跳动,那些关于送货的梦,就一辈子会是梦里的风景。 在这个加班到深夜的城市里,在这个充满红头和蓝字的清晨,我总会梦见自己骑着一辆电动车,穿过细密的雨丝,去送那袋写着未知名字的货物。车轮滚滚,载着无数次的奔波与无奈。 有时候,我也分不清梦里醒着,还是醒着的时候,又梦了。 那准没错,全是梦。 毕竟,梦里啥都有,醒来全是梦。 生活呢? 生活就是在那袋没卸完的货物里,日复一日地计算着每一分钟的重量,计算着每一趟的行程,计算着那些一辈子无法回头的遗憾。 就像梦里,那车上的货物,不管装的是啥,只要离了手,就再也推不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