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到躲在山里-梦到躲进山里
那天晚上,我爬上了那座没有名字的山,山不叫山,叫“黑水沟”。黑水沟是个名字挺土,但听起来就有点有点喘不过气的感觉。我躲在山腰那棵老桂树的树洞里,那里离我汤汤的溪水只有一步之遥,水里的石头打磨得光可鉴人。我本来是想找个阴凉处歇歇脚,结局这山风一吹,那股子热劲儿就顺着鼻子钻进了心里,比蒸笼里的热浪还黏人。 山里的夜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。
那会儿总当作山里是万籁俱寂的,目前才懂,连空气都在动。我坐在石头上,看水牛从树根钻出来,把草叶子嚼得粉碎,水花溅起来像打翻了盆碎玻璃。水牛叫声浑厚,像是从挺远的地方传来,带着点粗糙的颗粒感。我突然想起来,我小时候也常在泥坑里玩泥巴,水牛踩上去会弄湿一身草,那种湿漉漉的凉意,让我认定浑身都舒服得发慌。 实际上我藏在这里是出于忒热了,热得连呼吸都认定费劲,像被塞进了一只滚烫的硬壳里。山里的风不似山下那般凛冽,它带着点潮湿的泥沙味,混合着泥土发酵后的腥气。我在那棵老桂树下蹲下,把衣角塞进树洞里,仔细听着动静。除了间或几声虫鸣和间或掠过的鸟声,大地是死一般的沉寂。
这种死寂反而让我认定踏实,像颗种子落在厚实的土里,终于找到了归宿。 我躺在树洞里,脚下是湿漉漉的泥土和几块圆润的石头。石头都被水磨得油光锃亮,表面还挂着些水珠,在月光下晃啊晃的,像戴了面小银镜。
我想起了小时候母亲捡石头的样子,她一直蹲在田埂边,手里拿个小筐,指指点点地说哪块好看,哪块结实。
那时候我就跟着她跑,捡回来塞进怀里,后来拼了命地想要卖钱换糖吃。如今我长大了,在这儿躲了个秋夜,心里却莫名地涌起一股想回去的冲动。
这山里的夜,宁静得让人心慌,生怕哪一刻会突然有啥东西钻进来,要么有人从深不见底的树洞那个方向探出头来。 我想起小时候放牛的那段日子,那时候山里的夜晚更繁华些。
牛叫声更响,马蹄踏在草上发出“哒哒”的声响,像是有节奏的鼓点。
那时候总认定山远得挺,走一圈才能回村。目前却认定山挺近,挺近,近得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。我试着模仿牛叫,嘶哑地吼了两声,声音闷在树洞里,憋得脸都红了。
实际上我也没打算大声吼,只是想跟这山里的夜说讲话。 山下是繁华的城镇,灯火通明,车水马龙。可这里没有车,没有网,没有那些让人抓狂的信息流。
只有泥土的芬芳、流水的潺潺,还有那老桂树散发出的淡淡清香。
这种香不是那种从外面飘进来的香味,是长在土里的,根扎得深,钻得紧。我用手在空中一抓,抓了一大团带着湿意的叶子,扔进嘴里,有点苦,有点涩,但回味起来竟然有点回甘。
那是山特有的味道,是大自然的味道,是任何城市里买不到的奢侈品。 我躺在树上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这山不亮,但星星挺亮。它们不像城市里的灯那样璀璨夺目,而是零星地洒在头顶,像是哪位随手撒下的碎玻璃。我数了数,今晚有七颗,应当是七颗星辰吧。
有时候真不知道那里是天,那里是地,还是某个庞大的、看不见的容器。它们静静地躺在空中,一动不动,却有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。
我想起小时候看星星,总认定它们在眨眼,像是在跟我打招呼。目前才明白,星星是确实,只是它们忒慢了,慢到看不见它们移动。 我拿起那把老桂树的叶子,小心翼翼地折成两半,放进嘴里。叶子挺脆,咬下去带着汁水,有一股淡淡的甜味。我舔了舔嘴唇,认定喉咙里仿佛有啥东西被清除了,就像把一大坨泥巴吐了出来,只留下清爽的凉意。
这种清爽,比喝下的任何清茶都要舒服。我突然认定,我仿佛确实在某个地方找到了自己。
不是那种被看到的感觉,而是那种被接纳、被理解、被准存有的感觉。 山里的夜,真长啊。长到我能听到水牛在远处发出的低嚎,长到我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,长到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。在这漫长的夜里,我仿佛能看到小时候的自己,那个背着书包、满身泥巴、追着牛鞭跑的小男孩。他此刻正睡在树洞里,手里捧着半片叶子,睡得那样香,那样沉。 我闭上眼,听着自己的呼吸声。
这山里的空气不冷,但挺暖。暖得让人想一直待下去。
我想,或许我早就该来这里了。
不是为山,是为自己。
原来,最舒服的地方,不一定在最高的地方,不一定在风景最秀丽的地方,而是在心里,在某个愿意为你守候的角落里。 天快亮了,雾气启动弥漫,把树洞周围的景物都遮住了。我只能眯着眼,看着那团白雾慢慢散去,露出下面斑驳的光影。我知道,明天忒阳会升起,会照遍这山里的每一个角落,会照进我的树洞里,也会照进我心底那片藏着秘密的地方。 我伸手去摸树干,粗糙的树皮上结满了青苔,像一层厚厚的绿布,上面还长着几圈细小的圆点,像是某种古老的印记。
我想,这印记应当已经存有挺久了,不知道是哪位留下的,也不知道是哪位遗忘的。
或许是为了记录这里的温度,或许是为了记住这片土地的味道。 我想起小时候,母亲一直说:“孩子,记住,不管走多远,这里一辈子是你的根。”那时候我不懂事,把这句话当成耳边风。
后来长大了,才明白,根是啥?根是甭管你在哪儿,都能感知到的那份归属感。山里的夜,就是我最温柔的根,它温柔地托着我,让我在这喧嚣的世间,能找到一个安放灵魂的角落。 我躺在树洞里,听着水牛叫声,听着风声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我认定自己仿佛不是在逃难,而是在迁徙。就像候鸟回到自己的巢穴一样,我只是回到了出生的地方,回到了那个让我认定无比保险的所在。
这山里的夜,别看冷,但它挺暖。 我坐起来,摸了摸腰上的旧布包。里面落满灰尘,还有几块磨得锋利的石头,还有半张泛黄的小鱼干。母亲那会儿总说,山里鱼少,但那里的土养出来的鱼,肉质最嫩,最适合做汤。
我想着,我今天带点土鱼回来,明天煮一碗汤,给那棵老桂树也尝尝山里的味道。 我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尘土,预备持续下山。路下山挺陡,但我走得轻盈。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,踏实,安稳。我知道,明天忒阳升起的时候,这山里的雾气会散尽,但我会一直留在这里,直到我的拐杖折了,我的家破灭了,直到我再也无法下地。 山里的夜,确实挺长。长到我能数清星星,长到我能听到水牛,长到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。在这漫长的夜里,我不怕黑,不怕冷,我只怕找不到回去的路。但我知道,路就在脚下,就在风里,就在心里。
只要我还记得这片土地的味道,我还记得老桂树的清香,我就一辈子不会忘记,我是哪位,我在哪儿,还有我在做啥。 我慢慢往回走,脚步有些沉甸甸,但心里却无比轻盈。我仿佛已经在那棵老桂树下睡着了,梦里依然是那片黑水沟,依然是那水牛,依然是那满树的星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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