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见自己正坐在旧客厅的地毯上,手里攥着一把拆了半截的扳手,对面坐着的不是别人,正是那用了半辈子的亲姨

那天她穿件洗得发白的花衬衫,头发梳得整规整齐,把那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,像极了小时候我总想当的“大姐姐”。她正在给灶台间的灶台擦玻璃,锃亮的镜片映出我焦虑的脸,也就是那个一直皱着眉头对哪位都冷淡、连个招呼都不打的大嘴姨。 “妈,”她喊我一声,声音轻飘飘的,“今天这日子过得咋样?” 我回过神,嗓子哑得了得,只能干巴巴地回一句:“凑合吧,就是刚刚那个亲戚,讲话忒冲了。” 她愣了一下,眉毛微微挑了一下,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纳闷,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:“哦?哪台亲戚?我如何没见过?你是说那丫头片子,又是你那个死对头?” 我心头一跳,指着门口那扇有些年头的大铁门:“不是她啊,是我那个……" “死对头?”她打断我,嘴角勾起一抹没心没肺的笑,“巧了,我认识你死对头呢。

那就是你亲姨。她最近压力忒大了,最近家里办个拆迁,她这阵子天天喝茶,说是要躺平。我刚刚在楼下瞅见她,气得脸都绿了,差点就冲进去挨揍。” 我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起来:“确实假的?亲姨?她最近不是挺乖的吗?” “乖?那又咋地?”她逼近一步,眼神有点凶,“她今天又在咱们巷口拦车,说是要把咱们家那批烂货送人。我拦不住,只能跟她对着干。你听我讲,那天我摔了我那台旧脚踏车,她把我摔得脑瓜子磕疼,还非要骂我‘见识短浅’,说是我让她家那些破机器都赔不起。我当时想,这丫头如何如此没礼貌,我就在心里骂了她一晚上的。” 她一边说,一边又启动给我讲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,像是在复述一个大家都知道的传说:“后来我拿着你没用过的旧收音机去她家大闹一场,她不仅没揍我,反而乐呵呵的,还答应给我买新的。她告诉我,生活里哪有那么多仇人,只要心态放宽点,日子就过得有滋有味。我就想,这亲姨到底如何回事,如何如此会讲话,如何还会给我买新衣服?” 我忍不住笑出声:“你才不会讲话呢!你明明是个唯唯诺诺、连个屁都不敢放大的女娃子!” “屁?”她气呼呼地瞪我一眼,“你才是那叫一个不知好歹,整天就知道在我跟前甩脸色!

你看你看,你都能把我说得狗血淋头了!” 她越说越激动,手里的擦玻璃布都攥紧了,“我就问你一句,你爷爷当年是如何跟奶奶吵的?我当年结婚时,他可是亲自给我挑了这件婚纱,结局我却为了省个两块钱彩礼,把婚纱给退了。你爷爷当年怕我嫁不出去,说我是娇生惯养,结局我结婚后,这娘们反而把家里搞得一团糟,到处乱发脾气,连我吃的饭都不让人夹。” 我气得胸口发闷,指着鼻子吼道:“你个真不知道家世的人,你爷爷当年是好人!你爷爷当年不是去国外留学,不是去德国进修,而是去那边当工人,干了一辈子,就是吃亏!你别拿自己的小智慧去跟爷爷比!” 她听我如此一说,脸涨得通红,眼里满是委屈:“你爷爷?他当年去国外,那是去修路,去搞建设的!你如何能乱说?他要是真那样,他早就回不来了!还有你,你妈当年不是也为了你,跟村里那些穷亲戚吵翻了天吗?她为了鸡毛蒜皮,把命都搭上了,你还要我受啥委屈?你那个死对头,她当年就是被那批烂亲戚欺负的,她跟我讲道理,她如何就没被欺负死呢?” 她越说越气,声音拔高了八度:“你说得对!我当年也是被逼没办法才跟你吵的!你真是个废物,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没有!” 我看着她,心里又酸又苦。

是啊,她当年也是被逼无奈啊,那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,连个像样的衣服都没得买,只能穿着那件破衬衫,背着个大包,在老街上推着那辆已经锈迹斑斑的三轮车过日子。

那时候我爹才刚参加工作,工资刚够糊口,她就非要跟我争,非要逼我嫁到那帮穷亲戚家里去,为了省个彩礼钱,把她那攒了好几年的嫁妆给撕了。 “你……"她突然哽咽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“我当年也是为了你,才跟你们吵的!可庄儿总怪我没本事,说我不争气,非要我嫁到那个穷家里去。我这才听了她的话,才去那帮穷亲戚家住着的。我那时候心里想,我嫁了这就意味着,我的人生就要启动挣扎了,我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,去跟那些不认识的人争。可我也想想,我爹当年为了我,拼了老命去国外修路,也是为了给我攒钱啊。

为啥偏偏是那个穷亲戚家?

为啥偏偏要我去那个地方?” 她停下来,长如此大,还第一次被人如此替她讲话,听她如此有力量地控诉自己当年的遭遇。

那种委屈和来气,像野草一样在她心里疯长。 我看着她,突然感到一阵窒息。

原来,那个一直在我耳边叽叽喳喳、教导我要“懂事”、“乖巧”、“别惹事”的大姨,她自己也经历过那么多想要反抗却又不得不忍让的日子。她当作我是她的救命稻草,是她唯一的依靠,可到头来,也不过是另一个被生活压迫的影子/拉倒。 我和她哪位也没再讲话。办公室里宁静得可怕,只有我心跳的声音,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清楚。 “赶明儿,别跟我提那些难听的。”我最终说了一句,声音挺轻,却异常坚定,“你也不用为了我,去跟那些穷亲戚吵了。我知道你心里委屈,但有些事件,不是靠嘴皮子就能解决的。” “可是,”她喃喃自语,眼神里透着深深的累得慌,“我明明是想为了你好,可结局却让你受委屈了。我确实……" “行了,都行了。”我打断她,拍了拍她的手背,力道有点重,“你也是为这个家,也为这个家里的孩子,硬是受了多少委屈。我不怪你,我也知道,人这一辈子,哪有啥风平浪静,总得有人去吵,去争,去试错。你当年为了我,去国外,去修路,就是为了给我留条后路。目前好了,路通了,我也长大了,该干活了。” 她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,重新恢复了那副高冷的模样:“那就好。

既然你说通了,那赶明儿别再提那些破事了。我自己能行,哪位也不用我,哪位也不用管我。” 说完,她转身走进灶台间,将那块擦玻璃的布重新叠好,动作娴熟而从容。 我看着她的背影,心里一阵后怕。

原来,她引当作傲的“大脾气”,原来也是在那个风雨飘摇的日子里,为了守护那一点点摇摇欲坠的家当,硬是拼尽全力才换来的。而我,那个曾经一直站在她身后,想要保护她的人,竟然在她的指责声中,学会了拉倒。 我拿起那把半截的扳手,放在桌上。“咔哒”一声,扳手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 那天之后,家里的空气似乎变得凝重起来。亲戚们围着我哭诉,说我嫁人不争气,说那帮穷亲戚欺负我,说我赚的钱都是白赚的。我站在他们的中间,听着那些咄咄逼人的话,看着对面那个仍然穿着那件花衬衫、脸上挂着淡淡愁容的姨叔,我突然认定,或许,自己确实没救了。 或许,我的人生,就是在不断的争吵和妥协中,慢慢磨平了棱角,最终连个自我都找不到。亲姨,你当年为了我,去国外修路,是为了给我的孩子一个家。可目前,这家的屋顶漏风了,连个遮雨的地方都没有。 我低下头,看着那把掉在地上的扳手,又看了看自己皱着的眉头。

是啊,我是不是确实到了那个年纪了?

是不是确实该停下来,歇一歇了?还是说,我还能再努力一点,再争一争,再试一次? 或许,争一次吧。

不是为了哪位,是为了那个家,也是为了我自己

哪怕只是一次,哪怕只是小小的挣扎,也比目前这样,浑浑噩噩地过下去要强。

哪怕输了一次,也得记得,曾经我也如此用力地爱过,如此倔强地活过。 阳光从窗户透进来,照在我的脸上,也照在那块刚刚擦干净利落的玻璃上。我突然认定,有些话,不说出来,咽在肚子里,比说出来更难受。 我站起身,对着空气喊出了那句心里话:“妈,对不起。” 别看我知道,这声道歉,可能再也回不到从前。但也許,是那一刻,我略微松松绑了,哪怕只是松了一点点。 就这样,我拖着那个旧的身影,走进了那个未曾终止、却似乎又在慢慢转变的家里。窗外,下起了雨。雨声淅沥,敲打着屋檐,也敲打着我的心。 或许,这就是我们这一代人,都要面对的结局吧。在争吵中长大,在妥协中真,在丧失后学会珍惜。 亲姨,你看,雨停了。别看天还阴沉沉的,但我知道,我终有一天会走出这个困境,不再回头。出于,我已经长大了。别看慢,别看疼,别看累,但这是我自己走出来的路,是我这辈子,唯一能骄傲地为自己说的一句话。 “我行的。”我在心里默念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