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觉醒来,脑子里还嗡嗡作响,像是有个录音机一辈子在放着那种挺吵的电视背景音。我伸手一摸枕头,发现上面全是干涸的水渍,最终面就连还留着没干的泥巴。我爬起来,光脚踩在地板上,凉飕飕的,有点疼。 出门第一工夫,我就直奔楼下泳池。刚走到门口,我就愣住了。

这哪是泳池啊,简直就是一座死水坑,周围全是硬邦邦的水泥,连个瓷砖都没有。池子里有个男人,穿着那种挺旧的运动服,正对着水发呆。他手里拿着根棍子,慢悠悠地在池底划来划去,动作慢得像是在看独角戏。他抬头看天,仿佛在看啥红色的东西,表情特别专注,彻底不知道如何交流。 我有点尴尬,挺想烧水要么泼点冷水,但看着那个男人,又没胆子动。我走那会儿,喊了一声“喂”,声音硬生生卡在喉咙里变成了“阿喂”。男人终于转过头,眼瞪得大大的,看着我,沉默了三秒,然后指了指池里,又指了指我,像是在说“你也没生意”。 我们聊了几句,实际上风是吹过来的,但尴尬劲儿大得让人喘不上气。我讲话结结巴巴,东倒西歪,把话说到一半就卡住了。他也没听懂我的意思,只是持续在那划水。我蹲在池边,看他的倒影。

那倒影在阳光底下晃荡,像一张被揉皱又强行展开的纸,上面全是歪歪扭扭的线条和斑点。我忍不住笑了一下,结局又认定不好意思。 实际上我也在想,为啥我会梦见这种场景? 那会儿我也爱去游泳。去年夏天,我和爸妈去郊外。

那是真不错的,蓝天白云,清澈见底。我们躺在浅水区,水波轻轻拍打着身体,那种凉意是从脚底直透心脾的,像有人偷偷把空调开到最大档,把空气都冻得透透的。

那时候我们聊天挺好办,一个说刚买了新菜,一个讲下周末的行程,笑声像从胸腔里蹦出来的。 但那种感觉一下子就被切掉了。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,把自己关在梦里梦里全是水流,全是水花,全是空气。梦里人讲话,那句“我”也变成了“水”。 我想起了梦里那个男人的故事。他明明划了几下,水面却纹丝不动。我问他“你游得如何样?”,他回答“凑合吧”。我问“这里好深啊?”,他说“没多大,大约一米二”。我问“有没有鱼?”,他说“有,但没看到”。他问我“你穿啥?”,我说“泳衣啊”。他说“好看吗?”,我说“挺舒服”。最终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说“这里跳得挺高”。 我是不是也这样了?

是不是那些词,那些动作,那些宁静的画面,本身就是一个陷阱? 我在梦里看到过大量数据。

比如我查过,要是一个人连续游泳超过 48 小时,心跳会明显减慢,代谢率下降,身体需求更多的水来维持。

比如我看过统计,人类在泳池停留工夫超过两个小时的,大约有 65% 的投诉是来自“污染”要么“不适”。

比如我读过的书里说,泳池里的水要是处理不当,可能会害得军团菌超标,就连让人得肺炎。

比如我看过新闻,某国出于泳池管理混乱,害得相关责任人被判处 15 年的牢饭。 我回忆起那个男人,他划水的时候,水花溅到的地方,皮肤会立马泛起红晕。

那种红晕挺难褪去,要不就你彻底洗个澡,要么在那种红晕里待过整整 24 小时。他看天的时候,水里的东西看起来像红色的东西,实际上是出于阳光把水波折射出来的颜色,要么是他皮肤上浮着的某种东西。 我走到水边,蹲下来。水挺浅,只到膝盖。我伸手去抓那根棍子。它挺沉,像一块挺大的石头。我把它扔进水里,看它沉浮。它沉下去,变成一团泥。

那一瞬间,我认定整个人都沉下去了,连呼吸都认定艰难。 那个男人终于走走了。他回到池边,持续划水。我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认定他像是一个庞大的、沉默的雕塑。他的动作彻底不受自然规律的限制,间或停下来,又突然加速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有那种死水般的平静。 我想起数据里那些吓人的数字,那些让人心惊肉跳的消息。

实际上它们都是在警告我们,水有时候不是用来玩的,有时候是用来审判的。

那些被污染的水,那些被漠视的角落,那些被忽略的细节,都是不祥的预兆。 我试着在梦里持续游泳,但水忒冷了,忒深了,忒静了。我只能浮在水面上,看着自己在水里的倒影。倒影里的我,穿着一件挺旧的泳衣,头发乱糟糟的,脸上带着一种纳闷和迷茫。 那个男人看着我,眼神里充满了类似“你也没生意”的冷漠。他问我:“你游得如何样?”我摇摇头,说凑合。他问我:“你穿啥?”我说泳衣。他说“好看吗”?我说舒服。他指了指胸口,说跳得高。最终他指了指天空,说想跳个高。 我仿佛明白了。 我们都在游泳,都在做同样的动作,说着同样的话。只不过,现实里的我们,是在享受水的清凉,是在释放压力,是在寻找新的活力。而梦里的人,是在测试水的硬度,是在寻找存有的意义,是在确认自己是否还能呼吸。 或许,我们醒来的时候,就会发现自己也被困在了那个死水坑里。 我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水。风挺大,吹得我的头发乱糟糟的。我走向出口,推开大门。外面是明媚的阳光,是绿色的草,是远处隐约由此可见的人影,是那种充满生机和活力的世界。 我深吸了一口气,感觉肺里充满了新鲜的空气,充满了阳光的味道。我对着空气笑了笑,就像那个男人对着水面笑了笑。 “你也没生意。”我心想,“但生意是有的,只是不一样的生意。” 转身离开泳池,脚下的水泥地滑了一下,但我没摔倒。出于我知道,脚下的路是通到世界的,而不是困在那一池死水里。 那个男人持续划水,满脸的平静。我看着他,突然认定,或许我也该像他一样,在这死水里,划划动,看看水,看看天,看看自己,看看这个喧嚣又宁静的世界。 别看梦里还是有点冷,但身体里那团火,是一辈子不会灭的。 我抬头看了看天空,那是一朵庞大的红云,像血也像是火。我笑了,笑得有点傻,有点疼,但挺痛快。 这就是我的梦,别看有点乱,别看有点吵,别看有点“你也没生意”,但实际上挺真。出于真,就是一辈子游不到岸边的,一辈子能看到岸上那一片金色的草地。 我走远了,身后是那条笔直延伸到地平线的路,前面是那个不知何时会终止的泳池。 数据记得挺清楚:保持干燥,通风良好,水温和度合适,才是最好的游泳环境。而我目前的感受是:只要心中有火,哪儿都是泳池。 我持续往前走,脚步轻轻,像极了那个男人。他在划水,我在行走。 “喂,”我对着空气喊了一声,声音挺轻,却传得挺远,“你也认定,这天气挺热的啊?” 空气里没有回应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。 我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