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我还在刷哥们儿圈,看到有人发了一张自拍,配文是“新生日蛋糕送达”。

那一瞬间,我脑子里猛地嗡的一声,像有啥东西被狠狠塞进了胸口。我下意识的就要手抖着拿起手机去抢链接,可刚抬起来,手又软得像灌了铅。 现实世界里的我,此刻正裹着毯子缩在被窝里,手里攥着的是一杯早就凉透的茉莉花茶,杯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雾气。就这杯茶,在我嘴里竟然比任何高难度的物理实验都清楚、都真。

那只是一场标准的睡前仪式,没有任何特殊之处,就连有点无聊,就为了凑个篇幅写一段心理活动。 那天的蛋糕……是大同小异的。超市里新出的那种,包装上印着“夏日限定”四个字,堆成的小山似的,让人一眼就能看出里面全是空气。打开那层薄薄的透明膜,里面塞着的奶油是灰色的,像那种被打翻了的沥青,再配上那种廉价的抹茶风味,甜得发腻,仿佛连灵魂都跟着被糊住了。 但我目前看着梦里那个画面,却认定那蛋糕在闪烁着某种微弱却执拗的光。

那是确实,是确实。 你想想,要是我确实在梦里确实送出去了,该有多好。

哪怕只是为了证明那层纸膜别看厚,却也能挡得住那种扑面而来的甜腻。

或许梦里的人确实会接纳,或许那天确实会有一场盛大的庆祝,空气中都弥漫着奶油和糖精混合的味道,连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。 可是醒来之后呢?所有的景象都被切割成了碎片,只剩下一个荒诞的逗号悬在句尾。我摇摇晃晃地爬起来,看了一眼工夫,准点。我看了看日历,是周三。我摸了摸口袋,那杯凉透的茶还在那里,里面没有一丝糖分,也没有任何幻觉的余韵。 那种被欺骗的感觉,就像是被淋了一盆暴雨,别看雨水没淋着,但心却已经湿了一片。我就连质疑,是不是梦里那人一直都没见到那个蛋糕,而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推着,硬生生地塞到了自己手里,然后转身就走,只留下一句“生日快乐”挂在嘴边。 这让我想起昨天去公园玩,看到旁边长椅上有一个盲盒玩具,我走那会儿时不小心碰倒了它。结局那盒子里蹦出来的,竟然是一个还没拆封的仿真蛋糕模型,上面还贴着一张写着“送给有缘人”的纸条。

当时我吓了一跳,手足无措。 等我回过神来,才发现自己仿佛确实去做了一次仪式。我蹲下身,学着那种郑重其事的样子,把那个模型递了那会儿。对方愣了一下,接过模型时,脸上露出了一个短暂而呆滞的微笑,然后转身跑进了树林。 那一刻,我认定自己仿佛确实成了那个使者。但下一秒,我又意识到,那个微笑根本不存有,那个转身也没有形成。 实际上,梦境又是啥?它到底是个牢笼,还是一个出口? 有时候我认定,梦就像是一个庞大的筛选器。我们把白天所有未被理解的焦虑、未曾实现的愿望、就连是一些微不足道的悲伤,都硬生生塞进这个容器里,然后期待它会在第二天清晨,以一种某种完美的方式,吐出来。 比如,我目前梦见我自己在做手术,却只看到了那根针尖触碰皮肤的一瞬间。醒来后我浑身难受,只能对着镜子发呆。 再比如,我在梦里当作自己娶到了心上人,两个人在山顶上种满了花。醒来后,我只认定心里空了一块,空得能装下整间灶台间。 梦境一直在放大我们的感官,让我们把周围最细微的声响都听到,把最廉价的色彩都看到。它让我们体验到了“拥有”的错觉,就像我梦见送蛋糕一样,明明知道那只是假的,还是忍不住想把它还给现实。 但为啥明知是假的,还要去做? 或许是出于恐惧。恐惧醒来后没有人回应,恐惧那个动作不会变成语言,恐惧那种瞬间的整个无法维持忒久。就像那个盲盒玩具,别看只是塑料做的,但它在那个瞬间拥有了一种绝对的、毫无保留的“整个”。 我也在思索,梦境到底是不是在惩罚我们。 要是梦是惩罚,那我今天应当坐在床角,对着空气痛哭一场,直到天亮。但我目前只是静静地坐着,喝了一口茶,然后持续刷手机。手机里刚发出来一条消息,是我昨晚梦里的一个场景: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女孩递给我一块巧克力,上面写着“醒来记得吃”。 我拿起手机,手指头悬在屏幕上,犹豫着要不要发出去。

要是发出来,会不会变成另一种荒诞?会不会让人认定我疯了? 但要是是确实呢?或许那个女孩确实吃过那块巧克力,或许那块巧克力确实在梦里出现过了。

或许梦境就是这样一个庞大的谎言宇宙,我们在这个宇宙里生活,然后在醒来时,不得不承认这个宇宙并不存有。 可是,存有也是一种存有。

哪怕它是假的,哪怕它只是大脑皮层的一场幻听,它依然真地形成过。就像我梦见送蛋糕,那别看是个谎言,但在那个谎言形成的那一刻,它的重量是真的,它的温度也是真的。 我收回了手,放下了手机。 窗外又启动下雨了,雨刮器在玻璃上来回摆动,发出“哐哐”的声响,像是在给这个虚幻的梦伴奏。我看着雨滴打在玻璃上,像是一团团混乱的白色棉花糖,粘在窗框上,如何也擦不掉。 或许明天早上,我也不会醒来。

或许我会持续在这个梦里生活,每天收到梦里的蛋糕,每天遇到梦里的人,每天经历那些从未形成过的喜悦和悲伤。 但我也会记得,那是梦。

那是梦。 毕竟,醒来之后,生活还要持续。 故此,我还是把那杯凉透的茶拿起来,轻轻抿了一口。别看没啥味道,但起码,在我的舌尖上,它竟然有那么一点点,归于“醒来”的凉意。 这就是梦的意义吧。它不是为了让你醒来后更清醒,而是为了让你在清醒的时候,间或还能感觉到,啥叫做“真”。 哪怕那真,只是一场静悄悄的、无声的、带着甜味(别看全是空气)的幻觉。 雨还在下,但我已经不再恐惧梦了。出于我知道,甭管梦多么荒诞,只要我还在做梦,我就还在那个闭环里。

只要我还在做梦,我就还活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