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我盯着屏幕,指尖还悬在键盘上,心里却空荡荡得像被人掏空了一袋沙子。隔壁那个邻居老张,今天早上还在楼下喊我进食,我回拨给他,他接不通,后来可能是忙忘了,也没再打。就在我刚想躺下,又听到楼下有脚步声,不是那种轻飘飘的踢门声,而是像有啥东西在踹门,金声玉响地砸在实木地板上,那种声音有点钝,又有点刺耳,像是某种钝器敲在骨头上的感觉。 我猛地坐起来,心脏狂跳起来,脑子里像是一锅煮沸的水,咕嘟咕嘟地冒泡。我冲到阳台,推开那扇旧窗户,风呼呼地灌进来,卷起地上的落叶和松针。楼下那个小男孩,穿着蓝色的旧 T 恤,露出一点红批的肚皮,脚上那双鞋带松松垮垮,鞋帮上还挂着几根绿得发黑的杂草。他正蹲在修东西,手里攥着一把破旧的螺丝刀,嘴里念念有词,突然听到动静,吓得手一抖,螺丝刀“哐当”一下就掉在地上了。 那铁片正好掉在草丛里,激起了一圈圈尘土。小个子愣了半天,才反应过来,手里的铁片滚了滚,他赶紧伸手去捡,那动作快得不像人,像是啥东西被催着跑。我看到他脚边滚出一枚小石子,黑乎乎,圆滚滚,在他脚边转了两圈,最终停在他脚边,像是听不见他在呼救,又像是故意等着我踩疼它。他抬起头,眼瞪得圆圆的,里面没有啥光,只有死灰一样的绿,像是被煤球熏过似的。他没讲话,只是盯着那个石子,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尘土的脸,突然忍不住笑了一声,那笑声挺轻,带着点沙子,像是被风吹破的纸。 我走那会儿,蹲下身,想逗他。他没反应,只是把脸埋进膝盖里,像只受伤的小兽,尾巴一甩,又缩回去了。我又想起那声脚踢门的声音,那声音忒突兀了,不像是从家里发出的,倒像是从别的啥地方传来的。我猛地回头,看到楼道里那个穿白大褂的保安大叔,正蹲在那儿,手里还拿着那把掉下来的螺丝刀,正对着墙角那个松动的砖块使劲拍。 “保安大叔!”我忍不住喊。 他抬头,满脸都是灰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我,仿佛透过我的眼看穿了我的灵魂。 “别喊了,”他声音沙哑,像是喉咙里卡了团棉花,“你刚刚看到啥了?” “看到个……"我张了张嘴,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堵了堵浆糊,如何也说不出来。 “看到个……"他凑近了些,鼻尖简直要碰到我的额头,“看到个小孩。” 我愣住了。小孩?这年头小孩走丢的多了,警察也挨不住骂了。但这人……这眼神……这眼神忒像那种被啥东西盯上的人。

我想起那天在超市买瓶水,结账时那个保安大叔,他看我的眼神,跟我目前看他,一模一样。

那时候我就认定他挺怪,不像是个一般/平平人,总认定他看我的眼神里,藏着某种我不懂的秘密。 “你如何了?”保安大叔突然问我,他也没看我,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手机,“刚刚那件事,你知道吗?” 我当时正愣着,就听到他问。我慌忙摆手:“哪件事?” “刚刚你听到啥声音。”他伸出一根指头,指着楼下那盆死掉的兰花。 我顺着他的手指头看去,那盆兰花叶子枯黄,花梗发黑,像个大伤疤。我凑近一点,看到那枯叶下,竟然有个小脑袋,缩在那儿,正眨巴着那双绿得发黑的眼珠,盯着我手里的花。 “那是……"我想,那肯定是花盆里的土,要么是被风吹倒的树干,哪能有一个小脑袋躲在花盆底下。 “不是花盆,”保安大叔突然笑了,笑声有点干涩,“你看到的,是它。” 我还没反应过来,他突然蹲下身,把枯黄的叶子拨开,原来底下确实有个东西,是个用枯树枝拼凑起来的小人偶,眼是两颗干瘪的浆果,嘴里塞着一朵没开的花。 “你看,”他指着那棵枯树,“这就是它。” 我纳闷地看着那棵树,树根深深扎进泥里,像一堵墙。树冠上长着几片叶子,叶子边缘卷曲,像是被火烧过一样。 “这树……"我喃喃道,“它活了?” “活了,”保安大叔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它活了三年了。它想开口讲话,可是它没有舌头。” 我瞪大了眼,看着那棵枯树,又看了看保安大叔,突然认定这棵树,像个沉默的老友,像极了那个小男孩。 “它想让你看看。”保安大叔声音挺轻,“刚刚那声脚踢门,是你听到的吗?” “听到了。”我点头,“声音大,吵得我头疼。” “有时候,声音就是它的语言。”保安大叔指了指我手里那块掉在地上的螺丝刀,“你看,它想告诉你,它不想讲话。它想让你给它送点吃的,要么……给你讲讲外面的世界。” 我低头看向那块螺丝刀,它确实像是一把钥匙,用来打开啥门。保安大叔又指了指楼下那个小男孩,那小男孩正蹲在那,手里拿着那把螺丝刀,正对着墙角那个松动的砖块,似乎正在想办法把它撬开。 “你看,”保安大叔语速变快,“那个小孩,他也在修树。他们两个,在修同一种东西。” 我愣住了,看着那两个身影,一个是我梦见的孩子,一个是现实里那个老张。我突然明白,那声脚踢门,不是有人踢门,是灵魂在敲门。

那串金铃声,是某种古老的东西,在等待被唤醒。 “梦醒了,”我突然想起,保安大叔的话,“梦醒了。” “醒了?”我抬头,“那树呢?” “树没动,”保安大叔指了指那棵枯树,“它还在睡着。刚刚那声梦醒声,是你自己叫的。” 我低头,发现自己手里扬起的不是灰尘,而是刚刚那棵枯树上掉下来的几片叶子。它们在空中盘旋了一圈,最终落在我脚边,像几个小星星,闪烁着微弱的光芒。 我捡起一片叶子,它边缘卷曲得像句话:“别怕,我在。” 我走到楼下,推开窗户,风仍然在吹。楼下那个小男孩不见了,只留下一地碎屑和那个空荡荡的鞋位。

我想起刚刚保安大叔说的,那棵活了三年的树,确实想开口讲话,可惜它没有舌头。 我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
那棵枯树还在,仍然沉默地站着。它身上的叶子,还在轻轻摇曳,像是在回应我刚刚那个梦。我深吸一口气,认定嗓子眼有点痒,像是被啥东西堵住了一样。 “别怕,我在。”我对自己说,“我在梦里,一直也没走远。” 我关上窗,把那些梦里的碎片都收起来,装进心里最深处那个小小的抽屉里。

那里有一块破旧的木板,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图案,像是一个正在努力睁开的眼。我拿起笔,在那块木板上画了一个小小的“树”,旁边写了一行字:梦醒时分,树未眠。 窗外夜色渐深,城市的灯火一点点亮起来,像是无数双眼,在注视着这片遗忘的土地。而我知道,有些东西,只会在梦的缝隙里,悄悄发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