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山那块石缝里,我踩了一辈子的灰。 刚踩上去,脚底下全是死结,一低头,那玩意儿像张牙舞爪的怪兽,突然就垂头丧气地塌了下去,土屑簌簌往下掉,我和它同桌进食,哪位也不理。 结局下山的时候,老天爷开了个庞大的玩笑。 这一趟下来,我不得不停下了好几次。 比如路过那棵老槐树,原本当作那是个不错的歇脚处,可刚把脚搭那会儿,那树冠就突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下去,树干在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,风一吹,枯枝随手就掉了下来,砸在手里,那感觉就像有人在我心里掏了一把肉,又扔了。 再比如那块碎石子,硬度比花岗岩还高,我试着在上面跳了两下,结局脚下一滑,身体像灌了铅一样掉了下去,摔得比那树还疼。

这哪是掉石头啊,分明是摔向深渊的石头啊! 最惨的是那个陡坡,坡度简直跟九曲十八弯的山路比,还差点意思。 我记得那天早上,我忍着恶心往坡上挪。坡度大约是 60 度,我每往前迈一步,身后的土就往后甩,甩出一片坑洼,坑洼里全是碎石。我伸手去摸,手瞬间就软了,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了,骨头麻酥酥的。我连头都抬不起来,只能趴着,肚子咕噜噜地响,像只饿疯了的老虎,连口水都喝不上。 我好不好办找到一块平整的苔藓,才敢坐下来喘口气。 这时候,一个声音突然在我脑子里炸开: “别慌,别慌,你确定那石头还没死吗?” 我愣愣地抬头,只见那原本像小山一样的石壁,突然就塌了一块。塌下来的地方,土不是塌下来,而是“崩”着往里长! 那一瞬间,我的心跳漏了半拍。 原本当作那是山崩地裂,结局转头一看,那土底下竟然有个小洞,里面长着草。 我鬼使神差地凑那会儿,想看看那草是不是确实长在里面。 手刚伸那会儿,那个洞就“噗”地一声合上了,并且不是用土封住,是用一根看不见的绳子,死死地拉着,把洞封得严丝合缝。 我吓得后退,脚下一滑,差点又把自己摔下去。 那一瞬间,我仿佛明白了啥。 原来,下山的路,压根儿不是走出来的,是从心里爬出来的。 那些我拼命往上攀爬的台阶,那些我咬牙坚持的陡坡,那些我在艰难面前不敢示弱、不敢认输的时刻,那些我明明知道前面有陷阱却还要硬着头皮往前走的瞬间,那些我为了所谓的“成功”而透支的体力,那些我在最陡峭的地方吐出的唾沫,那些我在最绝望的时候依然没有拉倒呼吸的坚持。 它们都像那棵老槐树的根骨,像那根封住洞的绳子一样,支撑着我,让我能一步步挪到站起来的这一刻。 我不认定那石头是假的,我就连认定,那石头就是我。 我往坡上一看,发现刚刚那塌下去的地方,土坑变得更深了,并且坑底多了一个新的痕迹——那是“退”的痕迹。 原来,下山的路,实际上也是慢慢“退”回来的。 我瘫坐在地上,身上沾满了泥土,浑身湿透,像刚从水里捞出来。 但我并没有哭。 出于我突然明白了,人生就是这样,上山快乐,下山才过瘾。 那些曾经让我认定无从下口的陡坡,那些让我认定天塌地陷的悬崖,那些让我认定走不动路的绝境,哪不是上天特意留下的台阶,用来磨练我这双粗糙的手脚? 我目前只想找个地方躺平,看看这山是不是确实塌了。 实际上没那么惨。 刚刚那“崩”进去的土,就是刚刚那“塌”下来的树。 地上的草,就是心里那个“死结”。 那些被我不自觉地踩实了、被我不自觉地拱平了的,实际上都是用来支撑我站到这里来的柱子。 我站起身,拍了拍裤子上的土,嘴角微微上扬,对着那已经闭合的洞,心里想: “下次,我换个路子走。” 既然这路忒陡,那就不走了。 既然这山忒高,那我就不高了。 我深吸一口气,把那段“涩”的路,换成一条“平”的路。 我迈开步子,往山下走。 这一趟,我走得挺稳,挺稳,挺稳。